陸、管狐
對於身後唐突冒出聲音,瞬間拉滿了警戒心──直到牠發聲之前,未能察覺到其存在。瑞士刀握於手中,小心翼翼地撇頭看了一眼,是隻小狐狸,體型約巴掌大。
牠伸出小爪子扳住我的衣角,「吶吶,為什麼你躲在這裡看,不參加?」
看來這正是女鬼紅葉所說的盛宴。無論是人是妖,面對心智未成熟者,怎麼解釋都會累人,抱著僅存的耐心答道,「我是人類,不會參加你們的宴會。」
「救我一命的姊姊要出嫁了,今晚是前夜祭,今天召集大家一起慶祝,你也來嘛!」雀躍的小狐狸在身邊繞來繞去,對此感到自豪似的。倘若林間忽然傳出笛聲及鼓聲,彷彿慶祝祭典舉辦而奏樂,一般人早就會來湊熱鬧了。既然是妖怪之間的晚宴,區區人類不宜久留,準備起身離開,「我要走了。」
剛輕聲回絕小狐狸,眨眼間牠翻過樹叢大聲宣告:「大~家~!我可以找這位人類一起慶祝嗎?」
這隻狐狸是哪個單字聽不懂?我們共通語言應該是相同的?妖怪們對其發言愣得停下手邊動作,開始交頭接耳。
「人類?」「是除妖師吧!」「怎麼辦?」「不妥吧!」
「他剛才很安靜地待在旁邊,一定是想參加但是不敢說!讓他參加吧!」
「喂。」這狐狸加油添醋也太多了。我可沒有這樣說。
「人類啊。」另隻體型較大的狐狸跑到面前,優雅地坐下並搖晃尾巴,「紅葉已予以提醒,汝竟不惜命,來到現場示威嗎?」
「並非如此。」先將瑞士刀藏在口袋,兩手舉起表示投降,「成群妖氣讓我有點在意罷了。你們無意干擾人類生活,井水不犯河水,我也不打擾宴會。」
當時在湖邊交談,那叫做予以提醒嗎?比較像是發酒瘋,見誰罵誰──很想說出口,但若被本尊聽到,大概會被妖怪圍攻,單槍匹馬難以抗衡群體攻擊,還是忍著別抱怨。
「哼──?」狐狸哼聲,「既然汝無意侵擾,我等願歡迎汝共享晚宴。」
這裡有任一隻狐狸能溝通嗎?沒有一隻理解我想離開嗎?
「太好了!」小狐狸得到長輩許可,便跳過來扒上小腿,像極了小狗想找人玩耍,「人類、人類!來幫我喝酒!告訴我酒的味道!」
半推半就之下,順著小狐狸之意來到宴席。好比人類在櫻花樹下野餐,妖怪們同樣墊著布料,擺放菜餚與酒水。脫下鞋子,乖巧的正坐於角落,「……我不用喝也可以馬上跟你說。」
「所以酒是什麼味道呢?」小狐狸趴在面前,眼神充滿了好奇。
「大人的味道。」
小狐狸面對我的打發甚是不滿,發出一陣低吼,「人類!你愛說謊,會成為狐狸精!」見小狐狸被整得生氣,失笑道,「我被詛咒了嗎?還是你在罵狐狸都是騙子?」
小狐狸氣得牙癢癢,低鳴抗議,「呶呶呶……早知道不邀請你了!」
一陣涼意忽然搭上肩膀,再順勢往下摟住腰際,一頭長髮倏地掛在臉邊,紅葉醉得身體通紅,「哎,汝還懂得捉弄孩童呀,汝也對妾身說幾句聽聽。」
「對你,我是無話可說。」將祂的手自腰邊拿開,卻反被抓住了手掌。「……去纏別的妖怪。」
「無趣!年輕小夥子擔不起色誘,妾身當年可是迷倒村里無數男子呢!」
「我又不跟你同村。」跟紅葉拉扯的途中,一旁演奏突然換了曲風,鼓聲變得緊湊。紅葉最終是把頭靠在我肩上,目光朝向燈火聚集之處,在我耳邊輕聲說明:「是女主角登場。」
幾位妖怪維持人形,身穿狩衣且臉戴狐狸面具,模仿神社祭祀舞蹈神樂,然而衣擺卻沾染紅色斑點──明顯是什麼物體的血跡。舞者動作越來越不自然,手臂向上揮舞,下一秒全身失去力氣般,在篝火邊不規律地甩動身軀。
他們嘴中念念有詞,據我所知是從未聽過的語言,或熟悉的聲調以陌生的方式排列組合,一切怪異的使人畏懼。剎那間,全體同一時間停止舞動,舞者們腳下影子違背自然定律,相互交錯,最後匯聚成一張鬼面。鬼面扯開嘴角,物體悄悄浮現於正中央,踏著黑影甩動毛髮。宴會篝火突然熄滅,再次點燃時,光焰不再火紅,而是燃起青藍色火叢。
「姊姊!」見儀式告一段落,小狐狸立刻喊聲,蹦蹦跳跳地跑向人影。
「有乖乖聽話嗎?」長著狐狸耳朵及尾巴的女性,輕撫腳邊小狐狸,保持距離與我對話,「人類啊,玩得愉快嗎?」
「……還行。」如果將不愉快推卸給紅葉,我今晚肯定死著回飯店。
準新娘狐狸禮貌的彎腰行禮,「明日我將舉行婚禮,不便沾染人類氣息,還請您見諒。」
「沒關係,別在意。」準新娘比想像中有教養。紅葉,你倒是學學人家。
「時候不早了。別耽誤了時間,人類啊,盡早返回吧。」準狐狸新娘抱起小狐狸,知道他可能會鬧脾氣、不願客人離開,而先抱在懷裡。終於有明理的狐狸出現。承蒙好意,便站起身來穿鞋。
「確實,我該回去了。謝謝招待。」微微欠身,打算掉頭就走。紅葉卻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神情可憐兮兮,想多挽留我,「汝滴酒不沾,豈滿足了?」
「跟你喝酒,那天就會是我的忌日。」
「妾身能否與汝再……」
大致能猜出紅葉後話,隨即打斷並堅定的回答:「不會再見、不會重逢,就此別過,放過你我。」
「哼!果真是無趣的人類小鬼。」紅葉賭氣般灌下日本酒。繼續醉生夢死,或許最適合祂了。
重新打開手電筒,沿著原路下山。躡手躡腳地拉開房間拉門,瞬間被古怒田學長碎念太晚回來、究竟是去哪裡。將迷路當藉口搪塞過去,似乎只有石塚學長不相信。為表示歉意,獨自俐落地舖好四人份地舖,「這樣能睡了吧。」
明早回程得再經歷山路,何況大家也被今日行程累壞了,早早關燈就寢。沒幾分鐘,就可聽見松平學長在打呼。石塚學長一度拿起枕頭堵住,仍擋不了鼾聲,再堵下去會出人命,只好放任他大聲呼吸。
直至三更半夜,後山妖氣遲遲未散,內心在某種程度感到異樣,亦是無自覺承受心理壓力,種種因素之下導致失眠。裹著棉被輾轉,翻來覆去。再度睜開雙眼,外頭天色依舊昏暗。身體備感疲倦,精神倒是良好。既然睡魔捨我而去,乾脆起床盥洗看日出。避免打擾同寢成員,一切放慢動作,輕手輕腳的離開房間。吸入外頭乾冷空氣,更加醒神。順著河岸走向河童橋,站在橋頭邊欣賞梓川溪水。
「呀,海月。起得真早。」
小組內唯二會如此稱呼的壯太朗、古怒田學長聲音低沉,現在用高亢嗓音喊我名字的,又是誰?戰戰兢兢地回過頭看,眼前並無他人,反而將視線往下,才發現是昨夜那隻小狐狸。
「海月睡不著嗎?」牠輕巧躍起,跳到橋梁上坐著,距離被大幅拉近。照理來說,牠沒有機會得知名字,皺起眉頭追問,「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還知道姓做涼野,很厲害吧!我很乖,沒有在其他妖怪面前說出名字!」牠得意的站起身,攤開前掌宛如人類兩手一攤,「我早就知道紅葉姊姊會碰上你們,而且海月會參加祭典。當然,我也知道海月的秘密!」
這隻狐狸到底知道多少事情?搞不好牠在狐假虎威,故作冷靜反問道,「你說什麼……我有秘密?」
牠一副正經八百,舉高前掌回答,「你會除妖,是與欹盡神簽下契約。」
「你究竟是什麼東西!」藏也不藏,瑞士刀直接抵在手腕。根據牠的回答,準備隨時放血毒殺。
「我是管狐,可以看透他人過去,以及預知未來。」小狐狸左右揮動著尾巴,「我知道海月很溫柔,所以在你回家之前,我想要讓你有心理準備。」
「你的爺爺,涼野岳史時日不多了,要好好珍惜最後的時間唷!」
從未料想到,爺爺的名字竟會從狐妖口中說出。內容更是刺激情緒,難得焦急的大聲說話,「……你在、說什麼?你說爺爺怎麼樣?你明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情,倒是跟我說他怎麼了啊!」
無視我的怒吼,小狐狸用前掌摀住嘴,「不行、不行!我不可以說太多!」
不值得對一隻狐妖大動肝火,隨即恢復鎮定,「……這是威脅,還是詛咒?」
「這是預言。」小狐狸達成使命,牠跳到橋面打算離開。我沒資格喊住牠,再追問也未必能推翻答案。只能靜靜地佇在原地,目送牠回山林。至少小組順利離開上高地,石塚學長載著所有人,安然無事回到東京。
但一切都令人感到煩躁。
powered by 小説執筆ツール「are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