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雨師

  自上高地返回東京後,總覺得日日心浮氣躁。我將它歸咎於季節交替。
  十月氣溫逐漸下降,萬聖節前夕陰晴不定。假日整天下著雨,仍有許多人也願意冒雨參加萬聖節特輯活動。臨海公園中央空地聚集男女老幼,共襄盛舉萬聖節發糖果活動。
  轉彎進入水族館區域之前,被哥德式套裝的吸血鬼塞了顆軟糖到手中。輪不到我說「不給糖、就搗蛋」,只不過是一般遊客,回應「萬聖節快樂」或許比道謝來得合理。
  館內人潮之多,喪失部分興致。逛了一圈,再回頭繞繞,似乎沒有平時熱衷。聽見企鵝群叫聲甚至感到煩躁,快步離開企鵝區,上樓離開回到平台。靜靜看著大雨沖刷水族館充滿特色的玻璃穹頂。
  回過神來,手持雨傘卻忘記打開,沿路淋雨回到中央廣場。時隔一小時左右,活動場地竟空無一人。看似警衛,又像裝扮警察的人在喊話,「喂!年輕人!快逃啊!」
  「逃?怎麼回事?」
  警衛指向前方乘船處,「那應該是妖怪吧!身穿和服、行徑詭異的高個子女性,哭哭啼啼地徘徊。看來想渡船,可是看著就很可疑,所以沒放行。」
  「不是響應萬聖節活動?」穿著和服在街上行走,無須大驚小怪;拒絕上船就在吵鬧,感覺是名奧客。乍聽之下相當正常。姑且先詢問警衛:「也罷……有通知中央區了嗎?」
  「當然有!他們肯定在路上了!」警衛提醒完就跑,很是害怕受妖怪波及。如此一來,四周確實僅剩自己站在原地。無人攔阻反而容易行動,姑且備著手術刀邊前往乘船場。
  海風加強雨水紛飛的力道,彷彿碎石往身上砸,比想像中來得痛。
  眼前身影一大一小並排,在渡船口邊緣眺望對岸小島,與警衛描述有些出入,目前情緒安定。女子察覺身後動靜,但不動聲色,緩緩轉身問道:「你可曾碰過與他相似的孩子?名叫『雨降小僧』。」
  她秉持理所當然地態度繼續問話,撇眼看了身旁個子嬌小的妖怪,「日後將迎來入冬時節,我需要左右手相伴,也不能讓小僧們凍壞身子。你可曾見過嗎?」
  「嗯,在八月左右。」耳熟的名字、眼熟的外貌,以及同樣令人厭煩的雨水浸濕衣物,一切都感到似曾相識。當時以為河童才是試圖淹沒東京的共犯,原來雇主另有其妖。正巧,警衛提前請求支援,現在只要控制住妖怪們,接下來交由中央區帶回處理即可。
  「唉呀!太好了。我是雨師,算是雨降小僧們的監護人。你呢?我該怎麼稱呼協尋的恩人?」
  「我只是剛好路過的學生,用不著報上名字。」那時也這麼說了,然而這次多補充一句:「想見到那名小僧,就乖乖被捕吧。他正待在中央區牢房。」
  話音剛落,手術刀已經往左手腕割下傷痕。雨降小僧毫無戰鬥力便退到旁邊,主要對手則是雨師,場面一觸即發。
  浪花在後方增添氣勢。女妖徹底被激怒,揮手操縱水分子化作無數細針。尖銳針頭如雨落下,四處逃跑反而浪費體力,穩定腳步後,使自身血水凝結成塊,抵擋從天而降的針頭。
  趁雨師陷入歇斯底里,一心專注於猛烈攻擊時,其餘血水早已往四處流通,自妖怪腳底悄悄滲入。無法確定眼前雨降小僧是否別有能力,若要一次讓兩隻妖怪中毒,必定要放出更多血量。不僅左手臂皮開綻放,反手便往右腕割開。難以斷定為何暫時失去痛覺,欹盡神從中作祟外,亦是大量失血導致思緒遲緩。
  『嘻嘻……嘻嘻嘻……』
  頭暈目眩之際,一道煩躁且陌生的男童笑聲,斷斷續續地繚繞耳邊,世界漸漸寂靜,再更之後──整片灰白色天花板映入眼中,左右垂掛著淡綠色幕簾。化學藥劑刺激著嗅覺,意識逐漸恢復,發現點滴控制著行動後,被迫在床上習慣了消毒水特有的異味。
  簾子後方的醫生護士與誰在討論著什麼,布料此時被輕輕推開。
  「海月!你終於醒來了!」
  「啓,小聲一點。」
  古怒田學長和石塚學長有如左右護法,站在病床邊俯視我。依稀記得失去意識前,視線範圍內沒看見妖怪以外的存在。再者,緊急聯絡人應該是家長,而非研究室學長才對。「……學長們,怎麼在這?」
  古怒田學長替我拉緊棉被,「其實我剛好在附近鳥園打工,聽到警衛驚慌失措地大喊『有人在中央廣場昏倒了!』之後,我也跟去現場看看,沒想到是海月倒在地上。我跟著警衛一起大叫『哇啊怎麼辦!』,然後第一時間聯絡了喜……」
  所以石塚學長才會滿臉厭煩地坐在這。
  「喜唸了句『先叫救護車啊,打給我幹嘛』又馬上掛斷電話,改叫救護車送你來急診,我作為熟人而跟上車,路上再打電話給喜。」
  難怪石塚學長面有難色。
  「我跟喜報備我們會到哪家醫院,讓喜順便買果凍跟點心過來。對了,海月淋一身雨,現在應該很冷吧。我也叫喜帶點衣物過來……雖然尺寸是喜的,不過你應該穿得下。還有,想不想喝熱的?我去買吧!要紅豆湯?還是熱咖啡?」
  「我要熱咖啡。」石塚學長率先申請報酬。
  「謝謝學長好意,但我不用……」原本想拒絕好意,但他的眼神不容許我推辭,我隨即改口點單,「跟石塚學長一樣的就好。」
  「收到。」古怒田學長拿著錢包和手機匆匆離開,瞬間回歸病房該有的寧靜。
  石塚學長翹起腿,他沒有急著過問,反而先調侃起離開的古怒田學長,「你之後改叫啓一聲『媽』好了,有夠囉嗦。你明明身懷一、兩種保身秘招吧?」
  無視前句吐槽,只回答重點:「會除妖不代表不死,我仍有一定機率會……」
  「醫生說昏倒原因是貧血,但事情一定沒那麼簡單。」他似乎用膝蓋都能想像到,我必然是經歷過什麼。石塚學長沒有古怒田學長好打馬虎,不如向他從實招來較乾脆。
  「不小心過度使用能力,等同於失血過多,自然會發生貧血問題。幸好古怒田學長沒撞見除妖現場。」無意間把滿溢而出的煩躁,藉由除妖釋放所有。仔細想想,這次做法似乎有些莽撞。其實大可放置妖怪們在那吹海風,直到中央區人員抵達現場收拾他們。
  不僅此事,連水族館都走馬看花。這陣子運作自我的齒輪全亂了步調,「……真不像我會做的事情。」
  「我也這麼覺得。你有什麼頭緒嗎?」石塚學長調整坐姿,拉來另張椅子將雙腳架上,少爺已經當自己家休息。
  「嗯……。」經如此一問,細數內心不安,幾個答案便浮現腦海。眼前最大的問題,果然是擔心爺爺是否平安健康。前些日子主動打電話關心,卻因為老人家不擅用手機,或碰巧外出而錯過接聽。目前仍未傳來任何噩耗,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跟誰聊聊嗎?比如你媽……我說啓。」
  「哦?」說人人到,古怒田學長拉開病房門,立刻小碎步靠近床邊。「海月想跟我聊聊嗎?真是難得。我很樂意聽喔。」
  「我沒、沒事……」
  古怒田學長將咖啡杯塞到我手中,自顧自地開啟勉勵學弟時間,「海月是來園區內水族館參觀吧?為了找論文題目的靈感嗎?研究海洋生物並跨足陸上都好,無倫如何都別操勞自己,該適當休息唷。」
  「知道了。」真像媽媽在叮嚀小孩。
  「喜身為學長,也鼓勵幾句嘛。海月這麼努力,總要有人誇獎他。」古怒田學長暫時保管石塚學長的咖啡,用眼神示意他得先發言,才能領取咖啡。
  「啊?誇獎他?」石塚學長破笑,伸手要拿咖啡,「等找到論文主題再說。」
  「知、知道了……我盡力。」石塚學長願意鼓勵,反而是件罕事。屆時不再狂風暴雨,而會天降紅雨。
  「那我們先回去,讓海月好好休息。出院回家後,再傳個訊息給我。」古怒田學長拿起外套,石塚學長與此同時起身離座。突然想起什麼,古怒田學長回頭提醒,「我忽然想起來,有塊藍綠色勾玉掉在現場附近,我先放在你外套口袋裡了。如果不是海月的,你再拿去警察局報遺失物吧。」
  「啊?了、了解。」我的外套口袋是資源回收桶嗎。對勾玉毫無印象,或許是妖怪的掉落物,之後再提給中央區處置就行。目送學長們離去,直接往後倒向枕頭。確實該藉此放鬆身心,閉目養神直到點滴液清空。

  醫院走廊上,海月的研究室學長們並肩行走。石塚把玩著車鑰匙,古怒田則在唉聲嘆氣。知道好友為何哀愁,石塚胡亂揉了揉古怒田的後腦勺,「醫生說貧血而已,你又不是他的二等親或誰,你要嘆氣到什麼時候。」
  「別這麼說嘛。無論小組的誰發生不測,我……當然,最好都平安健康。」
  「……。」石塚沒自信辯論贏古怒田,他選擇閉嘴沉默。幾秒後,他想出分心的好點子,他輕戳幾下古怒田的手臂,「喝酒嗎。」
  「你要開車耶?」
  「到我家喝,順便過夜。」石塚打開車門坐在方向盤前,古怒田也慣性打開副駕駛側的車門入座。
  盥洗衣物借他就行,何況涼野也能穿得下的衣物,沒道理矮一截的古怒田穿不了。石塚少爺擅自決定古怒田後續行程,直接把他灌得爛醉,讓他半句喪氣話都說不出來,一覺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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