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鬼女紅葉

　　若遲了一步，後果不堪設想。擁有除妖能力，卻眼睜睜看著學長被妖怪威脅生命，木本小組成員──尤其是土山學姊──做鬼也不會放過我。
　　手術刀在山上無用武之地，便抽取瑞士刀朝左手腕割下，放出血水迅速凝結成防護牆，擋在石塚學長與妖怪之間。我隨後趕上，氣喘吁吁地跑到學長旁邊，他嚇得立刻移動到我身後，一臉吃驚又語帶茫然，「這、啊？」
　　「我待會再解釋。」跟石塚學長對話時，目光從未離開過女妖。祂殺氣騰騰，感覺眨眼間會展開攻勢，指望祂還留有對話能力，先聲明立場：「這名人類靠近，並無攻擊之意。原諒他吧。」
　　「快滾。」女妖揮袖，自懷中取出小酒杯及清酒壺，泰然地斟了一杯酒，「汝等、打擾盛事。」
　　「盛事？」那時飯店大廳旅客曾提及，封山儀式所需的酒水與道具遭破壞，始作俑者高機率是眼前女妖。為了釐清目的，故意說出妖怪聚會之名，試圖引誘回答，「滿月會議嗎？那早結束了吧。」
　　「哼，汝……甚是了解？」女妖勾起魅笑，「非也，那是更好、更好的喜事。」
　　「你的嗎？」
　　「妾身名為紅葉，被『人類』流放於此……可有喜事好慶祝？」
　　隨便問話也能踩到地雷，免得事情複雜化，趕緊道歉走人，「抱歉，我們這就離開。」
　　石塚學長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似乎有話想說，「喂，涼──」
　　「別在妖怪面前講出名字。」在他脫口而出之前，馬上出聲制止。「剛才說了，待會解釋。我們得先離開這裡。」
　　第一次見我口吻嚴厲，石塚學長愣了愣才反應過來，離開此地為當務之急，隨即轉身走回林間步道。直到距離拉得夠遠，終於能向他表明，否則他充滿好奇與疑惑的視線，快要在我身上穿出孔了。「首先，我兼職除妖師。其次，希望石塚學長替我保密。最後，別問太多。」右手食指、中指接著無名指一一豎起，數給他看我的要求。
　　「我可以幫你保密，但這不叫解釋。」石塚學長擋在面前，似乎給不出合理說明，他就沒打算讓路。
　　「那學長還想聽我說什麼？」
　　「你什麼時候開始兼職除妖？剛才那片東西是你的能力嗎？」問題接踵而來，他甚至抓著我的肩膀，翻看背後又轉回正面，「你那樣講完就沒事了？我們會被詛咒嗎？還有你跟女鬼說到『滿月會議』又是什麼？」
　　「等、等一下，問題好多。」差點被搞得暈頭轉向。不想浪費回程時間，輕輕推開學長，邊走邊開始回答問題。
　　「高中畢業的暑假，爺爺教我除妖，你看到的那片東西能阻擋攻擊用。大學期間抽空磨練技巧，決定兼職除妖師賺外快是大學畢業後的事。畢竟讀研究所挺花錢。」
　　「然後……」稍作停頓，回想剛才一連串質問，「沒講出名字就沒事。『滿月會議』是從其他妖怪口中得知，好像妖怪之間有定時聚會。」
　　「喔……那，最後一個問題。」
　　「還有啊？」
　　「你的論文題目，找妖怪棲息地兼林地調查，如何？反正你有能力自保，這主題肯定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石塚學長過去提出的論文題目，個個被木本教授打槍，所以才延畢至今。唯獨這點無法聽取意見，這主題肯定會被教授否決，「……恕我拒絕。」
　　加緊腳步離開是非之地，我們是第一組返回飯店休息。各自換上輕便的浴衣，在飯店內隨意晃晃，沒發現適合帶回去的伴手禮便作罷，再次回到房間時，古怒田學長帶著壯太朗回來了。又過不久，草場扛著松平學長推開拉門。
　　「在你們問話之前我先說，混蛋學長只是累到走不動而已，健康得很。」
　　松平學長半身掛在草場身上，留有力氣揮手笑道，「哈哈……爬山好累人啊……木本教授真厲害啊，年長這麼多歲還可以常常爬山！」
　　「大家都回來了呢。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餐？」古怒田學長協助松平學長卸下登山裝備，邊向大家提議。經過半天的體力活，是時候補充能量。六人浩浩蕩蕩地前往飯店內食堂用餐。
　　興許是人生第一次吃到正宗懷石料理，餐點過於高級，小人物平時可吃不起。掀開碗蓋，香氣瞬間撲鼻而來，立即勾動食慾。合掌輕聲說了句：「我開動了」便夾起開胃菜入口。幾經反覆咀嚼，能感受純天然停留於舌尖。多虧研究經費補助，此生也有機會享受懷石料理。
　　唯獨松平學長狼吞虎嚥，當他清空大部分菜色，又開始找事情做。他唐突地提出下個活動行程：「我們飯後一起泡溫泉吧！」仔細回想，進小組後的相處時光，確實沒跟這幾人坦誠相見過。什麼時候關係變得如此親暱了？連草場都不在乎嗎？考量團體行動為優先，果然得共同入浴男湯，再找個理由提早離開。
 　　浴池寬敞，六人取了舒適的間距，沿池邊坐著浸泡溫泉。忘了泉水含有什麼療效，至少熱氣使肌肉神經鬆緩，拋下所有煩惱跟壓力，逐漸往水中沉入半身，只留肩頸以上在水面以便維持呼吸。
　　「海月還好嗎？」壯太朗緩緩靠了過來，「你的臉好紅。」
　　──看來達到效果了。
　　「應該是泡暈了，我先離開，在附近散步等你們。」起身離開浴池之後，在更衣間並非換上浴衣，而是外出用風衣。自從回飯店又四處打轉時，總有一股妖氣很令人在意，旅客甚至小組對此無反應，似乎未影響一般人。
　　無形的壓力自飯店後山散發，大晚上的林間小道空無一人，僅有夜行性動物在竄動。往深處前進，可見草叢上方閃爍點點紅光，間隔及移動相當規律，當下關閉手電筒，躲在遠處觀察情形。
　　明明確認過四周無人，身後竟冒出一道稚嫩嗓音詢問著：「你在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