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犬神

　　「咳咳。」
　　木本教授隨手翻過桌面紙堆，再看向我們兩人。上週收到教授連絡，告知近期面談時間，按時抵達卻與草場並坐，一同面對教授欲言又止的態度。草場的耐心到達極限，他率先打破僵局，「……我上次提交的內容還差些什麼嗎？」
　　「視野放不夠遠，缺乏客觀數據，現在只從稀少案例做假設，得加強說服力。砍伐樹林導致瘧疾爆發的可能性有待商榷，其是否具有傳染力並選擇傳染對象，且從何判斷病原體是否自森林傳出──草場同學，你想研究疾病與大自然之間的關聯性，出發點是好的，但是凡涉略『疾病』之議題，需要接觸更大量的醫學知識，從中支撐你的論點。這方面在我專長之外，但也能看出架構尚未成熟。再去多蒐集資料，來說服我吧。」
　　教授一口氣點出所有缺陷，藉由喝茶平復心情，他端著茶杯投射目光過來，等待我主動開口解釋。
　　「呃……誠如教授所知，前陣子提交海洋生物曾於陸地生活之相關探查概要，經教授過目幾眼，被退件之後，現階段還沒找到研究方向。」即使坐在舒適的椅子上，因木本教授銳利的眼神，不禁打直背脊。
　　「我正在重新構思，雖與海洋生物無關，可是題目太……」不想受教授譴責，也不想被草場嘲笑，意外將「那題材」說溜嘴，試圖當個有在認真做事的研究生。
　　我熱衷於海洋生物，小組成員眾所皆知，竟選擇脫離相關主題一事，連隔壁草場都略顯訝異，教授催促我交代後話，「什麼意思？說來聽聽。」
　　「我想調查絕大部分妖怪棲息地選擇山林之緣由……攸關山地生態豐富度及原始度，若經過人為開發，妖怪會有何選擇，綜合結論還能警示哪些地方有妖怪掌控，避免普通人擅闖禁區……諸如此類……」
　　「這是涼野同學想的題目嗎？」教授放軟態度，反而湧起好奇心。
　　「其實是石塚學長給的提示。感覺題材過於膚淺，還未開始任何行動。」
　　「哼……」教授發出意味深長的感嘆，「石塚那小子，偶爾還是會出好點子嘛。這題目相當有趣。妖怪近年來肆虐並搶奪人類資源，一定有其道理在。或許仍未被深度調查過，盡早著手動作吧。林間調查時記得注意安全，並非所有妖怪能保持理性。」
　　「謝、謝謝教授？」自己不曾料到，石塚學長隨意拋出的鬼點子會被認同，他本人如果知情，應該也會感到詫異。
　　時間接近鈴響，避免耽誤教授準時上課，和草場拿起背包走出教授辦公室。彼此步伐間距差了半步，身後的草場掩嘴笑道，「哈，石塚學長真照顧你。」
　　儘管後腦杓沒有第三隻眼，也能知道他現在的表情有多麼險惡。
　　兩人目的地都是校門口，難免會同行一段路。草場雙手盤於腦後，順口許下願望，「還以為上次寫得內容肯定沒問題，內容改寫到好累喔。要是有聰明的妖怪附身於我，我只要付點代價，剩下交由妖怪幫我寫完論文就好了。」
　　「啊？」聽到普通人類竟起歪念，想藉助妖怪之力完成碩士論文。站在除妖師立場，一時間難以掩蓋怒火，直接回頭指責草場，「這玩笑你可開不起。」
　　「幹嘛？你都要調查妖怪棲息地了，也算仰賴妖怪吧？」
　　「但我沒有向妖怪許願。你好自為之吧。別妖化才懊悔。」
　　「唉！兩位年輕人別吵了！」已經走到校門附近時，一位中年男子喘著粗氣，揮手打斷對話。
　　「搞什麼啊，大叔。」草場嚇得後退一步，讓他順勢擋在我倆之間。
　　「你們、你們在講妖怪對吧！你們有看見妖怪帶走一隻狗，或感覺像妖怪的狗嗎？名字叫犬助，黑色柴犬！他語帶關西腔，喜歡吃高級牛排！你們有見過這隻狗嗎？」
　　無意間與草場四目相交，同時搖頭否定。看來是犬隻不幸妖化，進而產生自我意識，最終選擇逃離主人。不過大叔身上殘留妖氣，微弱但確實存在──那是犬助妖化後帶來的引響嗎？
　　「犬助平常都跟我聊教育子女的問題，是靈魂伴侶亦是心靈導師，對我來說是不可取代的家人，所以拜託你們！幫我一起找吧！我無法給予高額賞金，不過我能請你們吃高級牛排！」
　　犬助是上了年紀的老狗？怎麼會跟中年男子談子女話題。
　　「好吧。」草場雙手環胸，趾高氣昂地答應請求，「只限今天。今天沒有結果，明天請另找他人。」
　　令人意外的是草場願意幫忙。我若直接回絕，感覺會讓大叔顏面盡失，畢竟他的主詞總以你「們」為前提。「我知道了……我也幫忙，同樣僅限今天。」
　　「唉！太謝謝你們了！我再找找看！」大叔說完又跑向另條路口，迫切的大喊犬助之名。原本想問如何聯絡大叔，好在犬助懂得表達，有問題也能問牠吧。
　　草場手指右方大馬路，「我們分頭行動吧。我走這。」
　　「好。」調頭往校門左方路口前進，一區塊接著一區塊地毯式搜索。身為魚派，憑肉眼分清楚柴犬及秋田犬有何差別，得花費一番功夫，善用除妖師天賦尋找帶有妖氣的柴犬，在搜查上應該達到效率翻倍。
　　時間流逝，日照逐漸西落。本該俐落地解決尋犬啟示，截至目前為止，搜查毫無進展。手機鈴聲倏然響起，是草場來電。
　　「喂？涼野，我好像找到犬助了。」
　　「『好像』？你沒問犬助話嗎？」
　　「我問了，但是這隻黑色柴犬不會說人話。」
　　「你在哪？把位置傳簡訊給我，我去找你。」
　　草場傳送所在地資訊，邊瞥向柴犬一眼。牠只懂得汪汪叫，喊名字有反應，服從訓狗的基本指令；嘴邊掛著口水，覬覦路人手上的肉包，警戒心較低的性格倒不像是柴犬。
　　小跑步穿梭街道，幾分鐘後便與草場碰面，累得彷彿如狗在喘氣散熱。他一手牽著狗繩，挺有飼主風範。對犬助下令「回家」，牠踏著堅定且輕快的步伐，引領我們前往牠的歸宿。
　　大叔剛巧回到家門前，發現領路的犬助身影，立刻雙膝跪地。犬助於心不忍，隨即撲上前擁抱主人，「汪！汪汪！嗚～汪！」
　　「唉，原來你想去遠一點的地方散步，早說嘛！」大叔自然而然接話，完全不疑有他。草場皺起眉頭，難以理解現況，「喂，涼野，這……」
　　知道草場有口難言，只輕聲回應道，「嗯。」
　　顯然出問題的並非犬助，而是飼主。高機率被犬神附身，同時理解人話及狗話，難怪飼主同樣有著關西腔。通常犬神挑選附身對象，會追溯家世淵源。假如先祖曾利用招喚犬神儀式，祈禱家族繁榮興旺，後代子孫則自動成為犬神血脈者，須背負世世代代的詛咒。想擺脫犬神束縛，還需神官進行除魔。
　　「唉呀～我該如何答謝兩位年輕人才好！我來不及煎高級牛排給你們呢！」大叔滿臉喜悅，甚至沾滿犬助的口水。
　　「沒關係，牛排留給犬助吃吧，牠似乎餓了。我們先告辭了。」
　　愣住的草場點頭致意，緊緊跟在身邊，時不時回頭觀察大叔及犬助。
　　「別再看了，很沒禮貌。」
　　「大叔果然被附身了吧？」
　　「大概吧。」
　　草場不知道，我身為除妖師能察覺妖氣，因為一句曖昧的回覆，使他頓時陷入沉默。見他若有所思，直接提起他不願面對的失言，「想收回前言了？還找妖怪幫忙改論文嗎？」
　　「算了吧，找石塚學長還比較實在。」
　　石塚學長真是可憐，在休學之際，竟然被學弟拿來與妖怪比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