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化鯨
受木本教授建議,東京有幾座適合登山新手的山林,普通觀光客可當日來回,若需深入調查山林各個角落,必定早出晚歸。正式開始林地調查之前,我也做了不少功課。觀察每座山的步道路線圖、思考如何應對突發狀況……所幸裝備有教授慷慨相助,從他手上取得幾項耐用的二手貨。
接著因安排日程而感到苦惱,如今沒有餘暇參觀水族館。時節已步入冬季,以免登山客發生意外,多數山區將陸續進行管制,趕在降雪前封閉部分區域。我與他人的差別在於握有通關密碼。
經衡量自身能耐後,想入山卻不幸被拒絕時,只要這麼一說──
「我是木本茂明教授的學生,為了蒐集研究論文資料,想申請進入山林。」
原非義務性登記資訊,為安全起見並讓管理員放心,事先告知預定下山時間,再提供緊急連絡人聯繫方式,有發生任何情形可聯繫教授或家人。適當地報上教授大名,基本上都會獲得許可。
此時新聞緊急插播快報。根據氣象局與中央區聯手調查,近日驟雪是由妖怪所引起。妖物似於鯨魚之身,噴氣孔持續噴發冰雪,體表疑似帶有傷痕,盤旋在天數日,今早往高尾山的方向墜落。該妖怪似乎命在旦夕,中央區未評斷災害等級,近期保持觀察,直至自然滅亡。
正巧高尾山也在預定前往的清單上,週末藉此機會探訪一遭。
高尾山分出八條登山路線,其中一號表參道路線經過許多景點,可利用纜車越過前段陡峭的山坡,節省時間與體力,輕鬆地抵達半山腰,是眾多遊客的首要選擇。購買車票之前,先閱覽車站內佈告欄。正宣導著,由於巨型妖怪平躺在琵琶瀑布上方,敬請遊客改道。再確認隔壁另張路線圖,琵琶瀑布是六號路線──前半段無法利用纜車。
咬緊牙關邊調整呼吸,走過蜿蜒路徑,行徑約莫三分之一可見路旁堆疊的石佛。腳程比想像中來得快,抵達最初的地標只過了半小時。
地標顯示往左直達山頂,往右則是瀑布修行之道場,除修行者禁止進入琵琶瀑布,一般人僅能止步於祠堂外的紙垂之前。自古以來高尾山視為「修驗道」的聖山,信徒稱作山伏,然而附近不見任何山伏,祠堂一片悄然。
或許妖怪身處更高海拔的位置。準備調頭改道時,黑色羽毛自面前飄落。
「小子,不知道前方道路阻塞,得更改路線嗎?」
聲音自上方傳來,抬頭一看又不見蹤影,眨眼之間與自己四目相覷,紅色長鼻差點頂到自己的鼻子。
「天……狗?」
他雙手環胸,居高臨下指正我,「沒禮貌!給老夫加上『大人』敬稱!」
「天狗……大人,我很清楚有妖怪臥倒在這座山裡,我正為此而來。」
「你是為了滿足好奇心?還是想奪走牠最後一口氣?」
面對天狗責問,霎時無法給出最好的答覆。但是我的目的不變,將誠實以報,站在妖怪的立場聽來,可能有些刺耳,「如果牠奄奄一息,我想問問牠,為何選擇倒在這裡。前陣子還在空中徘徊,那時應該還有力氣飛往其他地方,怎麼拖到最後一刻竟往山林墜落。」
「哼,隨你去問吧!前提是牠仍有體力能交談的話。」天狗撇頭道。
「那……那我上山囉?」天狗高高在上的態度,似乎不想讓人靠近該妖怪,抑或本性如此。改往左邊登山路線前進,卻能明顯地察覺到天狗正尾隨在後。
白色塊狀四散於沿路草堆中,因寒氣與地面水氣相互影響,部分花草接連土地的根莖上,外層會包覆一層白霜,也許妖怪噴發低溫冰霧,加速霜塊結成。
高尾山十二月均溫六度左右,山頂較溫暖些,清晨才有機會低於零度以下。現在時間接近十點,暖陽高掛,越是往前行,體感溫度竟是越低。風吹草動之間,遠方傳來頻率緩慢,長短不一的低鳴,有如損壞的弦樂器演奏,即使如此依然清晰嘹亮。
腦海猛地回憶起,陣陣低鳴曾聽過相似的音調──鯨歌。
「就在那。」雖天狗好心提醒,毋須言語,自然會被眼前驚人的光景震懾。半透明薄膜勉強維持著鯨魚外型,底下白骨若隱若現,整齊排列出骨骼結構。身軀龐大且修長,前半身伏於泥濘,後半身垂掛在樹木上,呈現前傾的姿態。
靠近鯨身,鳴唱迴盪在耳邊,更加震撼聽覺,從未如此近距離欣賞過──當然是因為過去沒有機會能親耳聽見鯨歌。
即便面對瀕死的鯨魚妖怪,能目睹海洋生物奇蹟,忍不住喃喃讚嘆:「好厲害……依體長來看,大概是長鬚鯨吧。剛才有一聲長嘯,如果是20赫茲的特別信號,可傳到幾千公里之遠……在呼喚同伴?還是別有用意?真令人好奇。」
一旁天狗嗤笑道,「小子,你突然真多話啊,不是有問題想問牠嗎。」
「抱歉,有點太興奮了。鯨落竟發生於半山腰,可謂近年海洋生物學的天大消息。說到底,鯨魚化成妖怪並迎來死期,還算海洋生物的範疇嗎……啊,失禮了。以牠現況,應該難以回答任何問題,我也不多做打擾了。」
默默拿出相機記錄周圍環境,內心持續懷疑至今為止所學知識。鯨妖再度噴發雪花,但冰晶與先前有異,落地未隨即融化,而是凝固成冰塊。出於好奇心作祟,拿起其中一塊仔細端倪。
剎那間,腦海浮現「不存在」的記憶,像是被綁在電影院座位上,強迫收看陌生人的走馬燈。
畫面起初只有深沉的靛藍,白色泡沫掠過兩側,陽光投射於海面,視線突破粼粼水波,遠處懸崖上聳立著白色燈塔,附近佈滿奇形怪狀的岩石。目光停留良久,再次下潛。沿途順著洋流前行,視覺連帶影響觸覺,長時間浸泡冰冷海水中,難免打了寒顫。又浮出海面時,感覺被猛然懸掛高空,空氣稀薄得快要窒息。停止呼吸之前,自腳部傳來陣陣劇痛,彷彿經歷了凌遲。
視線可及之處漸漸陷入黑暗,詭異的低語自四面八方環繞,內心莫名對此湧上恨意。周遭聲音開始變得模糊,意識飛離。順利掙脫枷鎖後,似乎重獲新生,操控著輕盈身軀,自由自在地遨遊空中。
日以繼夜,察覺新生活與海底不盡相同。天空的湛藍多了日照變化,每日由淺色轉至深色;大氣溫度及壓力亦是未曾體驗過的生活環境。久而久之覺得心裡難受,這並非我──鯨魚──所追求的自由。
為重返大海,成功附身於幼鯨。因宿主適應不良,很快地被除妖師發現異常,金屬法仗倏地顯現,眼前閃過白光後恢復了自我意識。
我仍待在原地,明明半山腰的氧氣量充足,一時間竟氣喘吁吁。天狗在旁無情大笑,「後悔此行了?」
「……哈、雖然沒親口問到話,但透過記憶分享,強制體驗鯨魚的一生,八成這輩子都無法再碰到了吧。」對於喜歡海洋生物的人來說,撇除獵鯨環節外,其餘體驗我給高分評價。
「天狗大人,也曾看過鯨魚的記憶?」
「當然。身為高尾山的守護者,當然得好好管理外來妖怪。」
「有理解牠的用意嗎?」
天狗搖搖頭,立刻否認,「老夫毫無頭緒。」
「我好像……知道牠想表達什麼。牠想回家,只是距離遙遠,加上除妖師造成重傷,返家之路更為艱難。」
「小子,你知道牠老家在哪?」
目前沒有足夠的信心能確切鎖定位置。透過記憶回溯,僅掌握片面資訊。牠注視過的白色燈塔是主要線索,可日本海沿岸的白色燈塔數以百計,得調查相關淵源才能確定目的地。
「被捕獲之前,我感覺寒風刺骨,高機率是順著寒流的親潮前進,不幸地在知名捕鯨基地落網。再更之前,水溫較高並順著洋流,那應該是對馬海流,反過來推想……牠過去停留舊稱鯨海,現今為日本海的位置。」
天狗大概沒聽懂過多的專有名詞,唐突地敲了敲魚身,隨之掉落幾根碎骨,「既然如此,你帶牠回去吧。至少帶一點走,讓牠心情上好過些。」
「我嗎?」天狗所託付的任務實在是難以置信,長鬚鯨卻接著哼聲,彷彿表示同意。手邊足以存放骨頭碎片的容器,唯有實驗器材的廣口瓶。半推半就之下裝入瓶中,也只能接受囑託,「……我知道了。我會抽空過去。」
「挺好說話嘛。老夫護送你下山吧!」
「心領了,我自己下山。」離開鯨妖最後的棲身之地,剛堅定地回絕天狗,依舊能聽見牠的振翅聲,直到回歸起點,聲音才完全消失。
搭上回程班次,望向窗外放空。等待春天後再安排赴約之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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