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徒旅行

這一個月的時間,儘管已經讓靈幻意識到有什麼在他們之間悄然發生了變化,但遠遠還不足以撼動他多年來的自制力;他心裡清楚,作為師父的靈幻新隆這時候應該放開手,所以他放開了。

早就站穩腳步的路人垂下目光,什麼都沒說,迎面而來的海風吹亂他的瀏海,凌亂的漆黑髮絲隱約可見他微蹙的眉間。

善於觀察弟子心情變化的靈幻自然注意到了,還沒能做出反應,突然看到路人臉頰上滑落了什麼,他忍不住緊張起來:「路人,你……?」
路人眨眨眼,發現師父盯著自己的臉頰看,剛想伸手摸臉,靈幻已經將手掌貼上去,用手抹去臉上的水珠。

「別哭。」
「我沒有哭。」路人任由師父在他臉上亂抹一通,看向師父身後,那不知何時起烏雲密佈的天空,「是下雨了。」
「啊,是嗎?」靈幻尷尬地鬆開手,嘴上說沒有哭就好,心裡被自己下意識的舉動給嚇一跳。

夏天的雨勢來得又快又急,沒一會便大雨滂沱,師徒兩人匆匆穿鞋,跑到沙灘上一處偏僻破舊的木屋屋簷下躲雨。幸虧發現得早,兩人身上姑且還算得上乾爽。

躲雨的靈幻新隆面上不顯,卻在心裡嘆了口氣。又是下雨。好不容易才揮別了橫亙在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現在無預警再度被大雨包圍,靈幻新隆心中只有說不上來的無力感。眼前如瀑布般的透明雨簾,將師徒二人與世上的其他人徹底隔絕開來,然而誰都沒有開口說話,好像在這裡躲雨的,不過是兩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已。

靈幻新隆無法承受路人停在自己身上的眼神,但他更受不了的是像現在這樣,在越來越多的沉默中,兩人之間的關係漸漸變得模糊,直到未來哪一天形同陌路。該怎麼做才好,即使過了一個月也還是找不到正確答案。

靈幻新隆手插口袋,挪動腳步,轉身面對影山茂夫,發現他的眼神果然停在自己身上。

「想說什麼就說吧。」靈幻放棄掙扎,總算要面對這一個月以來的空白,正面回應對方時不時向他投來的沉默目光。要是路人的眼神能穿透一個人,也許他早就已經體無完膚了。
這趟只有兩個人的旅行,要說靈幻完全沒預料到這種局面,肯定是騙人的。

影山茂夫安靜了幾秒,像是在給對方反悔的機會,確實這一個月來兩個人的緘默,有一半也是因為他不希望想要的答案是勉強得來的結果。眼前的靈幻師父沒有再逃避,他手插口袋,眼神低垂,視線停在自己的皮鞋上。

「那天我對師父說的話,師父聽了是什麼感覺?」
先前步行出的一身汗,和剛才淋到的雨彷彿黏在肌膚上,此時只讓人覺得發癢,靈幻嘗試無視這份不自在的感覺。這個問題他也問過自己,現在不過是要斟酌哪些部分可以說出口。

他覺得竊喜。覺得惶恐。覺得浪費。覺得不可置信。靈幻新隆感覺像是得到了一直以來最想要的禮物那般想要大笑出聲,同時他又覺得這份禮物只是送錯了地址、搞錯了收件人,等到哪天被發現的時候,終有要物歸原主的一天,就連眼下這份喜悅都感覺像是偷來的一樣。
怎麼可能是我呢。

「我覺得……很高興。」能被影山茂夫喜歡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至少他能承認這個事實。靈幻壓下其他心情,儘量耐心地說:「面對不同的人,喜歡的種類可能也不一樣,像是家人、朋友、戀人。也許還有師徒。」
「師父知道我說的是哪一種喜歡嗎?」
「是師徒吧。」
「是全部。」

靈幻新隆不動聲色嚥了口唾沫,路人傳達感情的方式過於直接,對他而言簡直是暴力的程度,還是他無法還手、也不想還手的那種暴力。他艱難地回應:「你喜歡的是女孩子才對吧?」
「我喜歡小蕾,是因為在他眼裡我也只是一個普通人,而不是因為他是女孩子。」
但你在我心裡可一點都不普通。

靈幻感到左右為難,他不想說話傷害路人,也不想再對他說謊,到頭來卻變成好像什麼話都說不了。
「現在這樣不好嗎?以後你還會遇見其他人。」靈幻試圖以溫和的方式開導弟子。「就算現在成為了那種關係,這種感情也不過是一時的。」
「不是一時的就可以嗎?」

聞言靈幻一怔,他感覺自己的手心正在冒汗,腦子雖然正竭力尋找其他能說的話,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從反駁,最後只能徒勞地虛掩自己的嘴,生怕洩漏更多不該說的話。
「這不是一時的,上次也說過了,在我發現之前,已經是這樣的心情很久了。」

和我永遠在一起──過去那個遙遠的、早就被他刻意遺忘的願望,就好像扔進大海的瓶中信,在多年後居然被眼前人找到了;那個曾經靈幻認為十分卑劣的願望,如今在對方手裡攤開得明明白白,而路人只是用他一貫莫名平靜的態度,對他說:「我也想花更多時間和師父在一起。」

靈幻深吸一口氣,只覺喉頭乾澀,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就連讓路人別再說了都做不到。現在的他感覺沒辦法再聽下去。

「師父對我說過,你其實很討厭自己隱藏起來的本性。」幾年前龍捲風的那一天,靈幻對他說過的話,影山茂夫始終記在心裡。「師父看過我的另一面,在那種情況下,你還是接納了全部的我。」

影山茂夫走近幾步,看著眼前渾身僵硬的師父,腦海中莫名回想起的是小留學姐說的:「那個人向來都拿你很沒轍吧?」此時他也不得不同意,相較於龍捲風那時候用盡全力追逐自己的靈幻師父,師父真的對他很心軟了,不是嗎?
雖然減少和他說話的次數,卻沒有讓他乾脆別來事務所;雖然明顯想避開和自己獨處,卻因為答應了旅行的事,所以還是和他兩個人來到海邊。

自從發現了自己對靈幻的感情後,靈幻新隆在他心中的樣貌正在悄悄改變:過去影山茂夫心中的師父是強大可靠的代表,擅長所有他不擅長的事,偶爾會有孩子氣的一面,但只要跟著師父,無論什麼事都有辦法解決。
而現在他眼中的靈幻新隆,是一個沒意識到自己是個有些怕寂寞的人;是一個明明臨時把人喊出來,但是當自己真的出現的時候,好心情會寫在臉上的人;是一個聽見他的告白會露出悲傷表情的人;是一個明明有無數種拒絕自己的方式,卻連一句狠話都無法對自己說的人。

影山茂夫也許不擅長與人相處,也不懂得看氣氛,但只有靈幻新隆是特別的;就像以前他能注意到師父是個習慣獨自逞強的人,現在的他能看出來──
靈幻新隆是一個在他面前滿是破綻的人。

喜歡他,還是不喜歡?影山茂夫已經選擇不在這個問答中執著;就算師父對他是不一樣的感情也沒關係,那一天靈幻新隆能為他做到的事,他也一樣能為師父做到。
那份告白是堅定不移的決心,如果師父說只要表達出來對方就能收到,那就請收下這份心意吧。
影山茂夫的腳步在對方的皮鞋前停下。「所以你也不要隱藏了,全部給我看吧。靈幻師父。」

靈幻安靜許久,摀住嘴的手像是打算永遠黏在臉上似的,深呼吸了幾次,半晌後才從指縫間慢吞吞吐出幾個字。
「……你有時候會說出很可怕的話,你知道嗎?」
「是師父說只要好好傳達心意就沒問題的。」
那時候的他可沒想過這些有朝一日會用在自己身上。

「還有其他問題嗎?」
不知為何,聽見路人對他說這句話,好像他們師徒身分互調了一樣,在這個兩人關係也許再也回不到從前的當下,竟讓靈幻沒來由的想笑。現在的氣氛很是微妙,路人不曉得想通了什麼,看起來格外輕鬆的模樣,甚至還有心情探頭看看外頭還在下的雨。

他們兩人相處了好幾年時間,前幾年還暗戀青梅竹馬的路人,怎麼會突然……靈幻想了想,才問了句:「為什麼是我?」
像是沒料到這個問題一樣,路人呆了一下,「這是要我說出喜歡師父哪些地方嗎?」
「笨蛋!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無法理解……為什麼是我而已。」
聽見靈幻師父有些悵然地喃喃說道,路人想了一下,忽然說:「我們都知道我有超能力。」

靈幻沒搞懂這句突如其來的話是怎麼回事,沒想到路人話說著便抬腳向前走,眼看路人就要步入雨中,靈幻不由得喊了一聲:「喂!路人……」
對方還是直直向前,踏入了雨中,靈幻這才注意到,沒有任何一滴雨碰到影山茂夫,在碰到他之前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給彈開。一個躲雨的人和一個不需要躲雨的人,此時隔著大雨,望向彼此。
這時候路人忽然笑了,他伸出食指:「但師父和我一樣,有時候會忘記這件事。」話說完,影山茂夫解開了防護罩,傾盆大雨一瞬間全部澆在他身上,渾身濕透,下一刻一隻手猛地伸出來,將他一把拉回去。

捉住路人手腕的靈幻新隆,剛才為了向前抓住路人,頭髮和肩膀也全部淋濕了。兩個一樣狼狽的人渾身又濕又冷,只有被握住的手腕能夠感受到些許來自另一個人的體溫。

路人的手臂因為雨水而濕滑,靈幻悄悄鬆開手的力道,讓自己趁這個機會放手,而在手滑落之前就被影山茂夫牢牢握住,以一種勢在必得的力道。

上一次的暴雨只有自己濕透了,這一次無人能倖免。影山茂夫看著眼前這個明明想要躲雨,卻還是因為自己而被淋濕的人,其實每一次都是如此。
濕透的蜂蜜色髮梢下靜靜滴落的雨水,讓他看起來好像淚流滿面一樣,面前同樣彷彿淚流滿面的影山茂夫,一雙眼睛亮極了。

他輕聲對靈幻說:「這就是其中一個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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