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徒旅行
影山茂夫握緊的手沒有再放開過。
為了不讓師父的手因為雨水而從手中滑脫,他牢牢牽著;儘管靈幻知道路人加入肉改社後,有使用啞鈴的習慣,但是真正用指腹和掌心去磨蹭到少年手中的硬繭時,還是茫然了一會。
路人牽著他,對他說:「我們回去吧。」
靈幻無可無不可,現在的他帶著一股缺乏真實感的迷茫,要淋雨或者去任何一處地方都可以。
只要路人和他一起,其實去哪都無所謂。
他心裡清楚這是回旅館的路,明明不過是沿著同一條路折返,靈幻卻感覺兩人正在前往未知的方向。
走回旅館的途中,他也感受了一遍雨水在靠近之前就先被彈開的超能力。路人幾乎不在日常生活中使用超能力,除了除靈工作以外,只有接住他滑落的茶杯和章魚燒時,會使用到超能力。
所以即便靈幻沒有淋到任何一滴雨,他的內心也沒有因此獲得平靜,相反的,眼下這些細節反而在在顯示他們正在悄悄背離平凡的日常生活,而且是在兩人沉默的共識下。
他們走在曾經來過的海邊,而走在前方、牽著他的手的是他看著長大的少年;靈幻現在懷疑也許旅行是個錯誤的決定:特地遠離他們熟悉的生活環境,彷彿給了靈幻一個暫時逃避現實的角落。
讓他不禁想著,就這樣兩個人過下去,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再這樣下去不行。
路人的話語在他心中向來很有份量。影山茂夫不會說謊,不會耍小聰明,不會說冠冕堂皇的漂亮話,他只會定下目標,付出努力,即使過程再辛苦,也絕不放棄。靈幻新隆是這個世界上最清楚他的弟子有多固執的人。
影山茂夫對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極具破壞力,本來心裡就無條件偏袒弟子的人,此時心中還在拉扯。他感覺平常保護自己、使自己堅強麻木的硬殼,早就在路人不厭其煩地一次次走向他的過程中,被瓦解,被融化。現在的靈幻新隆,幾乎快要只剩下那個他最討厭的自己,而且可能沒有餘力再將他好好隱藏起來。
他的心裡有個不負責任的聲音說:既然他說想看,那就給他看吧。
「師父,房卡。」
一路上心不在焉的靈幻,聽到路人的聲音才回過神。
他掏出房卡,兩人走進房間,靈幻心想現在讓空調開始運轉的話,路人很快會感冒的,便隨手關了空調。即使在這種情況下,為路人著想幾乎已經是靈幻的本能反應。
他率先走進浴室,拿出浴巾,將濕透的路人包住,同時準備給浴缸放熱水。
靈幻的襯衫也濕了上半,尤其是肩頸、胸前和後背,但他顯然並不在意,只是沉默地坐在浴缸邊緣,側著上身,調節熱水的溫度。
如果是設備優良一點的旅館,用不著像這樣自己準備熱水,但高級飯店和靈能諮詢所向來也搭不上邊。
胡亂披著浴巾的路人安靜站在師父身邊,本來就不大的浴室在容納一個少年和一個男人之後,沒有剩餘多少空間。
熱水的蒸氣緩緩浮上,雖然門還開著,浴室牆上的鏡面已經浮上一層薄薄霧氣。浴室裡只有浴缸放水的聲音,以及靈幻時不時以手確認溫度、來回攪動熱水的聲響。
在路人以為師父會這麼沉默下去的時候,眼前背對他的靈幻忽然問:「你不問我的答案了嗎?」
剛才那段兩人之間的對話,好像突破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有改變;靈幻忐忑不安一個月的心情,即使是現在,也依然沒能放鬆下來。胸口的心跳還是一樣那麼慌張,不曉得什麼時候才能恢復正常。
這趟旅行走到最後,至少應該要有個結果吧?
路人聽見這話,安靜了一會,坐在浴缸邊緣的靈幻低頭望向浴缸,而站在他身後的路人,視線停在對方濕潤而微微鬈曲的髮尾,泛著水光的後頸,還有後背那被雨淋濕而顯得服貼的襯衫。
「那已經不重要了。」
靈幻動作一滯,手就這麼沉在熱水中靜止,一時間大腦無法理解這話是什麼意思。
路人向前走近一步,離靈幻更近一點,接下來包著浴巾的雙手蓋上眼前師父濕透的頭髮。
靈幻就這麼愣住,任由披著浴巾的徒弟以環抱他的姿態,將他和自己一起用浴巾包住,幫他擦拭髮梢還在滴落的水珠。
「無論師父的答案是什麼,我的答案都不會改變。」影山茂夫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彷彿只是在說一件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
路人的動作停下來,同時說話的聲音變小了一點:「就算師父對我不是那種感情也沒關係。」
這句話傳進靈幻的耳裡,剛才路人用浴巾蓋上他的頭髮的那一刻,本來就快要壓抑不住的感情,在這句話輕柔卻又足夠尖銳地刺傷靈幻新隆的當下,滿溢的情感再也忍不住從眼眶裡流出。
他見過路人向人告白的決心,一次是向小蕾,一次是對自己;被小蕾拒絕的時候,路人第一次哭得臉都紅了,而這一次,路人沒有哭,他變得更加成熟了,卻是以一種靈幻新隆不希望的方式。
如果我說我也是呢?
如果我說,我對你也不只是師徒的感情,而是全部呢?
會很不像話嗎?
靈幻新隆一聲不吭,動也不動,路人看了眼師父還沉在熱水裡的手,伸手將水龍頭關上,浴室裡頓時變得一片寂靜,只剩下短促細微的滴水聲,以及靈幻新隆突兀的吸鼻子聲。
影山茂夫彎腰,探頭看向靈幻師父,他開口:「現在不是花粉症的季節哦。」
路人想了想,問道:「我又說了讓師父覺得可怕的話嗎?」
「不是的。」
靈幻心想,讓我覺得可怕的不是你說的話,而是我喜歡你的程度。
某些難以言明的感情在偽裝被揭開之後,悄無聲息地從幽暗角落裡爬出來。他又不是聖人,喜歡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對他說這些話,沒有人能夠做到無動於衷。
何況他從來也不是真的無動於衷。
靈幻新隆的眼角還帶著濕潤,第一次他讓自己什麼都不去想,讓自己的目光放肆地停留在影山茂夫身上,不用再假裝若無其事,不必再裝作一個好人。
不用再裝作對眼前人只有師徒的感情,沒有其他。
隱約察覺到靈幻忽然間的態度轉變,多年來熟知靈幻性格和原則的影山茂夫,彷彿頭一次窺見對方藏在一貫淡然和世故圓滑之下的真面目。
他有血有肉的情感,沉重又露骨的執著,會讓人變得狼狽又難堪的貪婪,就這樣不再隱藏,放到他最珍視的人面前,真的好嗎?
會對他幻滅嗎?
要是真的就此幻滅了,那倒也好。
靈幻第一次主動湊近影山茂夫,路人怔愣,他沒想過會有這種發展,又或者說他有想像過,但不認為真的會發生。
「等等。」
靈幻停下。如果是平常的他,這時候應該已經向後退開了,然而現在的他只是停下來,維持兩人鼻尖幾乎相抵的距離,不閃不避,等待路人要說什麼。
「這是我的初吻。」
聽見這話,原本沒什麼表情的靈幻,不知為何反而臉熱起來。雖然想也知道應該是初吻沒錯,但意識到這件事仍然意義非凡。靈幻張口半天,最後只說了一個字:「嗯。」
影山茂夫摀住自己的嘴,紅著臉含糊地說:「沒有交往的話,不能給你……」
眼前跟自己差不多高的男高中生,突然說出如此純情的話,也不禁令靈幻新隆恍惚了下。不然還打算要給誰?雖然這麼想,但同時靈幻又認為弟子說的沒錯,路人本來就不該隨便和沒有交往的人接吻。
時而態度強勢、步步進逼,令人臉紅的話張口就來;時而又容易緊張害羞,說出純情到令人啞口無言的話。無論哪個都是影山茂夫,無論哪個都讓他喜歡到頭疼的程度。
「你想交往嗎?」靈幻拉下路人擋在兩人中間的手,「和我。」
想。影山茂夫的答案非常明確,但他只希望在師父也喜歡他的情況下交往,可是這麼說的話,又變成在跟師父要答案了吧?
再簡單不過的問題卻沒有得到想像中的答覆,眼前的弟子自顧自陷入思考,靈幻忍不住問:「怎麼了,你有什麼煩惱嗎?」
聽到靈幻這麼說,有煩惱就找對方商量煩惱的長年習慣馬上跑了出來,路人說:「我不想勉強師父。」
「沒有勉強。」
該怎麼向他說明才好,為什麼眼下苦惱的心情再一次和龍捲風那天如此相似。想要接受他,就得先向他剖白,得向影山茂夫坦白那個他討厭的自己。
剛才捉住路人的那隻手,此時緩緩將對方的手攥在手裡。靈幻苦思半晌,最後只說得出一句話。
「你剛才說出我一直以來沒對你說過的話。」
路人一邊回想剛才自己說了什麼,一邊問:「師父指的是哪一句?」
靈幻似乎欲言又止,路人只好主動提問:「沒有交往的話,不能……」
「不是這句。」
「花粉症的季節……」
「當然不會是這句吧。」
路人向他投來質疑的目光,彷彿在說「那你能不能直接告訴我」;靈幻被弟子無厘頭的對話弄得哭笑不得,心底無奈,同時又多了一股釋然。這也是他喜歡的影山茂夫。
「就算你對我不是那種感情也沒關係。」
靈幻將頭靠在影山茂夫的肩膀上,他不知道路人需要多少時間消化這句話,也不知道等他消化完會是什麼表情。
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也不知道浴缸裡的水開始涼了沒有,靈幻聽見路人開口說話。
「要問的問題太多了,我先問一個就好。」
「我們現在是兩情相悅嗎?」
靈幻原以為需要解釋的問題有很多,萬萬沒想到路人選擇問的會是這一個問題,但此時此刻又覺得,這就是路人會問的問題。也許他永遠拿這個人沒有辦法,路人所有令人摸不著頭緒的言行舉止,都是他喜歡的地方。靈幻新隆忍不住笑了出來,同時也忍不住哭了。
「對。」
「那麼現在我們可以接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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