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逢魔が時

  預祝第二學期順利的酒會,剛過去一個禮拜不到,小組成員幾乎在研究室內,唯獨教授缺席時,松平學長清了嗓子,擅自走上中央講台大聲宣布:「咳咳!在座各位男子,我們來辦兩天一夜合宿吧!這週末就出發!我們去上高地吧!」
  沒有人立即拍手叫好,只是靜靜地將視線集中在他身上,看他又想做什麼事情。見無人反應,松平學長接著說道,「為什麼我沒有問女生?這問題問得真好!因為我不想被女朋友懷疑!」
  「沒人問這問題。」竹谷擺擺手,看起來興致索然,「你們去啊?那我跟愁學姊就辦女子會。」
  草場放下載玻片,從顯微鏡後方探出頭來,「為什麼是上高地?那在長野吧?」
  「各位儘管放心,我跟石塚負責開車!」石塚學長不吭一聲,松平學長卻說得他早已答應出門,他拍胸保證,「至於為何選擇長野縣上高地,再過不久會進行封山儀式,趁現在樹葉轉紅、路面尚未積雪,這樣才能名正言順申請研究經費,正大光明出去玩!」
  「聽起來很有趣。」古怒田學長率先答應。
  「那、那我也參加!」壯太朗緊接在後。
  「免費出門玩,那當然好。」連草場都報名了。
  「我……」週末未接下除妖打工,但比起爬山,個人更想待在水族館放鬆。猶豫片刻,敵不過松平學長期待的眼神,無可奈何之下答覆,「我也去。」
  「好耶!我們預計租借六人乘坐的廂型車,車程近四小時。如此一來……星期六早上六點校門口見!我去跑簽呈啦!」松平學長經確定參加人數,拿著資料夾匆忙離開。看來他早有預謀,得到所有人許可就開始申請經費。
  如此倉促地申請,一週內能核准嗎?還以為是不可能的任務。松平學長頂著木本教授之名,加上三寸不爛之舌,加速層層審查,於星期五晚上發簡訊告知參與成員,活動經費已確實核發,同時提醒各位別遲到。
  兩天一夜無須過多行李,後背包放入換洗衣物,早上打著哈欠邊走向校門口。活動主辦人松平學長倚在車門邊,等待大家陸續抵達。
  去程由松平學長駕駛,果然後座乘客都在補眠。忽然感受到頻繁晃動,有誰搖著自己似的,逐漸清醒過來,才發現山路顛簸是晃醒人的元凶,其他人也因此相繼清醒。
  黃紅色秋景自眼前快速閃過,沿途枯枝落葉被輪胎輾壓,伴隨著清脆聲響。松平學長透過後照鏡觀察後座,溫柔地喚醒每人,「親愛的乘客,即將抵達上高地停車場。請旅客下車時,別忘了攜帶隨身行李。忘了也沒關係,跟我拿車鑰匙開門就好。」
  車子喀噔喀噔、上上下下,轉彎後緩慢停駛。下車第一個動作,便是伸懶腰加深呼吸。身體彎曲於狹窄的座位上,維持同一姿勢睡覺而感到腰酸背痛。
  「你們先走。」石塚學長單肩揹起行李,尋找附近吸菸區,「松平不來嗎?」
  「女友嫌菸味太臭,所以我開始戒菸啦。」松平學長從後車廂拿出背包,婉拒了邀約,領著其餘幾人先行至飯店報到。飯店位在對面河岸,得先走段路,越過梓川中心處的木製吊橋──河童橋。
  即使身穿適合登山用風衣,當一陣秋風掠過臉頰,依然打了冷顫。右手臂邊忽然多出暖意,甚至被掌心熱度掐住。壯太朗面色蒼白,雙手死命地扳著我。看似有些反常,隨口關心壯太朗,「暈車嗎?我應該揹不動你。」
  「不是、不是這樣……海月沒看到嗎?」壯太朗神情緊張,幾乎是貼在我身上一起走路,「橋下好像、有河、那個……童。」
  「你指河童?」這麼一說,確實有幾隻河童泡在梓川邊。彷彿在安撫受驚的小朋友,輕拍壯太朗的手背暗示他放開,「河童算水棲生物,芥川龍之介的〈河童〉就在這取景,會出現很正常吧。河童是愛搗蛋了點,用不著怕牠。」
  壯太朗聽了解釋,仍未緩和情緒,只好找另個問題分散他的注意力,「為什麼抓我?草場應該能用眼神趕走河童,松平學長跟古怒田學長比我更可靠吧。」
  「我怎麼敢這樣對學長!」壯太朗連學長都不敢抓,何況是難以親近的草場。但以年紀來說,我姑且也算是學長呢。過橋彷彿挑戰兩人三腳,克難得走到對岸。抵達飯店門口時,總覺得已經精疲力盡。
  在飯店大廳等待松平學長完成報到,偶然聽見其他旅客正低語討論著。
  「今年封山儀式能準時辦嗎?準備的酒水跟道具都有被破壞的痕跡。」
  「太可怕了吧!明明儀式是為保護山區及遊客,讓山神在冬季靜養。」
  「喂──在發什麼呆?」
  姍姍來遲的石塚學長伸出手掌,在我眼前揮了揮,隨之飄來菸味。
  從旁聽來,高機率是妖怪暗中搗亂,沒想到上高地這般高山地區都會被妖怪打擾。只要妖怪未影響研究室成員,便無須放在心上。消化完眼前資訊,給學長的答覆僅是淡淡一句:「沒事。」
  「好啦!我們可以去放行李了!」報到手續結束後,松平學長帶領大家來到偌大的和式房間,其中兩張床給司機們睡得安穩,剩下四人打地鋪。各自安頓好行李,一同前往食堂享用午餐,邊吃邊討論四周步道路線,最終分成兩人一組進行活動。
  古怒田學長與壯太朗沿著上游健行,觀察隱藏於森林中野生動物;草場認為初學者同樣能順利攻頂活火山,松平學長則是想輕鬆挑戰登頂,下山可以向女友炫耀,兩人從而朝「燒岳」前進。
  最後剩下石塚學長與我,佇在店門外左顧右盼,不知該往何處。石塚學長似乎靈光乍現,卻帶著一絲猶豫,先試探性地喊了我的名字,「涼野。」
  「……是?」
  「我猜你也是懶得走太多。」他指向河童橋對岸,「我們到田代池晃晃好了。」
  根據指南推薦,步道單趟路程約半小時多,大概是從校門口到研究室的距離,如此一想確實不遠,差別只在山路與平地。衡量自身耐力,這點距離不至於拖累學長腳步,才點頭答應。
  自穿越橋梁起,學長與我並未有誰願意說話,各自安靜地享受眼前自然景色。踩踏枯枝樹葉的聲響,比兩人呼吸聲明顯。約莫十分鐘後,石塚學長突然開口問道:「你……為什麼進木本小組啊?」
  「呃?」哪壺不開提那壺,直接勾起沉痛的重考回憶,「因為我沒考上海洋生命科學。那裡正取只收三人。」
  「這我知道,你自我介紹有講過。」
  沒想到石塚學長有好好聽進去。究竟在歡迎會上講過什麼話,當時的記憶早與酒精一起揮發了。
  「為什麼是木本教授?其他教授你看不上眼?」
  以石塚學長這問法,要是被其他人聽到,肯定會造成誤會。落榜重考生哪來的臉皮,敢說看不上其他教授?避免被散播謠言,連忙搖頭否定他,「絕無此事。我希望木本教授能嚴格鞭策我,否則難以保持動力研究陸上生物。」
  「那石塚學長呢?很喜歡木本教授,才會一直待著?」說完都有自覺像是挖苦石塚學長。他臉冒青筋,強顏歡笑道,「你說話方式是跟松平學的嗎?」
  「沒有……」自己跟松平學長被劃上等號,感覺是種羞辱。
  「唉。」石塚學長大聲嘆氣,雙手一攤,拿我沒轍。他移開視線,避免與我眼神接觸。他自顧自走在前面,面對景色自說自話。「木本教授和我爸關係很好,所以教授沒針對我延畢,或找不到論文研究方向而指責過。我先聲明,我有考上正取,並非靠關係走後門。」
  「比起論文,木本教授更希望我找到人生方向。他早就跟我爸聊過,也跟我本人認真討論過這問題。在教授的勸說之下,大概第二學期結束後,我會申請休學。」
  話題過於晴天霹靂,不禁加快腳步,緊跟在學長身後追問,「休、休學?其他人知道了嗎?」
  「小組成員內,你是第一個知道的。」
  「為什麼先跟我說?」
  步道下潺潺流水,替沉默添加凝重的氛圍。石塚學長停下腳步,轉身面向我,神情一臉嚴肅。
  「現在的你,跟之前的我很像。協助教授當作累積經驗,卻遲遲找不到目標。我甚至搞不懂,你的志願明明是海洋生命科學,仍硬著頭皮來了生物科學,你應該很清楚,這裡可是研究陸上生物為主,或許沒有你想研究的目標。」
  「……。」石塚學長一語戳中要害。水池邊任何動靜,皆不及此刻心臟鼓譟。低頭不語半晌,雙拳緊握又放開。想替自己狡辯什麼,但字詞都卡在喉嚨間,說不出口。
  見我進入靜音模式,石塚學長搔了搔後腦杓,「你倒是說點什麼啊。這樣我很尷尬耶。」
  「抱、抱歉。我覺得學長說得對。」像是從路邊隨便找幾塊石頭,疊成石階給學長下。「木本教授對海洋生物的知識可能有限,我現在協助教授的過程中,同時吸收更多陸上生物知識,如果能找出兩者間可實行的研究主題就好了。」
  石塚學長挑起眉,難以置信而抱持著懷疑的態度,「哦,看來你也不是完全沒想法。」
  秋風吹落黃葉於倆人之間,話題就此打住。
  沿著步道前行,再次被大自然音效環繞,田代池中的綠頭鴨群嘎嘎叫了幾聲。池水倒映著穗高連峰,以及無話可聊的學長與學弟側影。轉過身便能眺望一旁田代濕地,早在好幾十年前,池塘被大雨沖刷下來的泥濘填滿,加上池底生長著乾枯的水草,日積月累成了濕地──路邊看板如此介紹。
  陽光被針葉林遮蔽,撒落的零碎光線有些陰冷。透過空氣中瀰漫的芬多精,搭配水流聲當白噪音,或多或少舒緩了情緒。
  太陽逐漸西下,秋分之後天色暗得更快,然而周遭傳來異常的壓迫感,促使我邁開步伐走向石塚學長身邊。考量移動時間,建議他可以準備踏上回程,「學長,差不多能回去了吧。還有什麼沒看到的嗎?」
  「我本來就沒有要觀察什麼。」他看向步道遠方路徑,繼續走會抵達大正池,離田代池有段距離。「已經想休息了啊?」
  「對,避免我們走太多會肌肉痠痛。」
  這只是理由之一。真正的理由,石塚學長可能無法理解──近處散發著強烈且陰沉的妖氣,伴隨著冷空氣刺激肌膚般,令人豎起寒毛。
  「是可以啦。」
  對他來說,可能提議過於唐突。仍是配合調頭走回頭路,石塚學長同樣走在我前面。
  保險起見,早點回去並非壞事。當夕照與夜晚交錯,橘紅餘暉照亮烏雲,即將迎來「逢魔時刻」。入夜後,妖怪力量大多會增幅,何況山區地形劣於交戰,最好是迴避風險。
  走沒幾步路,石塚學長突然停下,困惑地看往池邊,「那女的在幹嘛?」
  「嗯?」還沒意會語意,只見石塚學長走離步道,步步接近站在水邊的人影。他邊走邊大聲提醒對方:「喂──!這裡不是青木原喔!」
  不對。那並不是「人」影。
  「石塚學長等一下!」我立刻扯開嗓子,試圖阻止他的行動。不顧褲管是否會被泥濘弄髒,利用腎上腺素趕緊越過矮樹叢,拔腿追上什麼都不懂的普通人。腿長果然有差,石塚學長竟走得一派輕鬆,自己卻在挑戰林間障礙賽。
  該位「人」影披頭散髮,緩緩面向石塚學長。以為勸阻自殺成功,他越是接近對方,「別太靠近水邊,陷進去下面泥沙很難脫身喔。」
  「──人類,滾。」

  女性的說話聲,有如收音機故障,簡短的字句卻充斥雜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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