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徒旅行



令人苦惱的梅雨季結束後,緊接著開始的便是酷暑了。

靈幻新隆和影山茂夫師徒二人,走在沿途靠海的柏油路,路面吸收了豔陽高溫後,散發出來的熱度燙得嚇人,即使分別穿著皮鞋和布鞋,都能隱隱感受到蒸騰的熱氣。

靈幻新隆的西裝外套掛在手臂上,拖著行李箱,走在靠近車道的外側;走在他身邊的影山茂夫,身穿最喜歡的牌子的白色上衣和深色短褲,背著後背包,頭上戴著剛下電車時,靈幻買給他的遮陽帽。
雖然說沿途靠海,但柏油路和海邊之間還隔著高低差,以及一大片沙灘的距離;熱浪之下,吹來的海風並不足以消解烈日帶來的影響,不過那片波光粼粼的海平面,很大程度緩解了夏日容易感到疲倦的心情。

影山茂夫喜歡看天空,對他來說,海邊又尤為特別,和無邊無際的天空等長的大海,視線的終點是遙不可及的遠方,但隨著海浪沖刷到腳邊的海水又是那麼平易近人。不,也許並不是真的遙不可及,如果他想的話,這是超能力能辦到的事。超能力能帶他去任何一處遠方,卻沒有辦法實現他的願望。
並肩而行的兩人,其中一個眺望遼闊無邊的大海,另一個人則望著前方柏油路面上,熱空氣折射出的海市蜃樓。過於悶熱的天氣以及遠方的海平面,分別給了兩人不開口說話的正當理由。

眼下雖然兩人互相保持心照不宣的沉默,可這段時間裡盤踞在他們心頭上的,都是同一件事。

存在感鮮明的汗珠從髮間向下劃過臉頰,頭頂烈日,靈幻新隆心裡卻還停留在那一天暴雨的午後。
那天為了遮風擋雨而緊閉門窗,室內瀰漫著若有似無的雨氣,朦朧潮濕,不曉得是滯悶的室內空氣讓他感覺難以呼吸,還是因為弟子對他說的那番話。
淋雨的那個人分明不是他,那場雨卻還在他心裡一直下。

那天過後,靈幻便有意無意避開和路人獨處的機會,而有其他人在的場合,也不適合向靈幻師父開口要那一天的回答;隨著時間過去,那天下午發生的事好像越來越遙遠,漸漸的,路人也不再緊迫盯人地瞅著靈幻看。他們二人如常相處,可就連周遭的人都看得出來,兩人之間的氣氛不對勁。

「路人同學,來一下。」
路人坐在櫃檯,從課本中抬頭,便看見小留學姐從牆邊冒出一顆頭,向他招招手;才剛走近,小留馬上用氣音詢問道:「路人同學和靈幻先生吵架了嗎?」
雖然芹澤先生說應該不會吧,他們感情很好的,而小酒窩則說:他們兩個的事,讓他們自己解決就好。
對於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問題,路人愣了一下,「沒有吧。」
「沒有吧」算是什麼回答?小留疑惑,但也沒有對這模稜兩可的回答多說什麼,只說:「沒有的話那就好,只是看你們最近很少說話……」
今年是考生的小留,接下來也沒什麼時間再來事務所幫忙了,今天下午特地來一趟,只為了和路人同學說這些話而已。他靠近路人耳邊,說了幾句悄悄話。

「這種事……我做得到嗎?」路人聽完露出遲疑的神情。他想了想上次最後的談話,師父沒說好或不好,只是安靜了許久。「會有用嗎?」

小留像是聽見什麼好笑的事一樣,揚眉笑著說:「你在說什麼啊,那個人一直都拿你很沒轍吧?」
小留和坐在辦公桌前的靈幻打聲招呼便準備回家,關上門前還在握拳,對路人小聲說:「快點和好!」
路人一邊揮手目送小留學姐離開,一邊喃喃說:「不,就算這麼說也……」

回到櫃檯的座位上,沒寫幾個字的暑假作業還攤開在桌上。說實話,他什麼都沒看進去,在小留學姐踏進事務所之前,芹澤先生今天休假,酒窩不知道去哪裡散步了,事務所只剩下他和靈幻師父兩個人。
那天之後,靈幻單方面減少了和他說話的次數,本來他們之間的相處,幾乎都是路人配合靈幻隨心所欲的行動,一旦靈幻忽然冷淡下來,這段關係似乎就陷入了僵局。

影山茂夫看一眼牆上的時鐘,打工的時間結束了,他將沒有進展的作業闔上,準備收拾東西回家。
「路人。」
這是靈幻今天開口和弟子說的第一句話。影山茂夫循著聲音看向師父。
坐在辦公桌前的靈幻沒什麼表情,看起來似乎帶著成年人淡然處之的神情,充滿距離感,然而他這段時間以來難得直視路人雙眼說話的態度,又令人感覺好像莫名慎重。

「這週末有空嗎?」
「有。」已經放暑假的路人想了一下,很快回答。考慮到自從上個月那一場大雨後,兩人之間說話次數驟減的師徒關係,路人又問了句:「有什麼事嗎?」
「關於你上次說的那件事。」
路人噤聲不語,這是靈幻在那之後,頭一次提起那天的事。

察覺到自己說的話也許有令人誤會的可能,靈幻開口補充:「我是指,上次你說想要去旅行。」
「這件事啊。」
「沒錯。」
「我還以為要說的是另一件事。」路人淡淡地說,語氣沒什麼特別之處,靈幻卻不禁繃緊了後背。
看得出靈幻師父寫在臉上的不自在,路人沒有再繼續說下去,而是選擇順著師父的話回答:「好的,我知道了。」

收拾好東西的影山茂夫向師父鞠躬,準備走出事務所大門,靈幻朝他的背影喊了句。
「記得帶行李。」
開門的動作暫停了一瞬,他沒有回頭,他知道坐在辦公桌前的師父看不見門口。這時靈幻又補上一句:「要過夜。」
路人聽了不知道是什麼心情,只回了句「是」,接著便是事務所大門關上的聲音。

靈幻將電腦椅向後移動到窗邊,拉開百葉窗,從間隙望向路人回家的身影,試圖從那個背影分辨出對方聽見要去旅行的反應,只可惜直到影山茂夫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看起來都和往常沒什麼不同。

辦公桌上放著便條紙,平常用來隨手記錄客戶的預約,還有其他業務項目的新點子,而今天空白的便條紙上只寫了「告知」兩個字,還被反覆圈了好幾次強調。靈幻隨手撕下那張便條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裡。
其他的事暫且不論,他還記得路人提出想要去旅行的事,在靈幻做出任何決定性的結論之前,他很自然地開始著手籌備旅行事宜。

他心想,難得路人主動提出想要什麼,不是嗎?從來都是他對路人提出各種要求,要路人陪他去各種地方,連雪山都一起去了;他一向理所當然認為路人會陪他去天涯海角,所以當路人難得提出想要去哪裡玩的時候,靈幻幾乎沒有猶豫的理由。
儘管他刻意不去想,影山茂夫想要去旅行的原因是什麼。

下了電車再轉乘公車,距離他們今晚要落腳的地方還有一段距離要走,這段路他們以前也走過一次。在電車上,靈幻主動說明了這次旅行的地點,影山茂夫隱約對目的地有印象,是多年前事務所還只有他們兩人的時候,曾經處理過的委託。
那次極為難得去了一趟海邊,當時還是國中生的影山茂夫站在海邊看夕陽看了很久,靈幻則是坐在階梯上,一邊望著影山茂夫的背影和大海,一邊拿著扇子給自己扇風。

「啊,自動販賣機。」
路人的聲音冷不防在耳邊響起,拉回了靈幻新隆的注意力,抬頭一看,果然不遠處有一台孤零零佇立在路邊的自動販賣機。

順利補充到水分的兩人如獲大赦,影山茂夫仰頭喝了幾口水,視線看向一旁掏出手帕正在擦汗的師父,他問道:「這次過來,是上次那位客人又有靈的困擾嗎?」
靈幻先是愣了一下,才回答:「不,這次沒有收到委託。我穿西裝過來,只是因為上午見完客戶就來和你會合了。」

言下之意,這趟行程只是單純的旅遊嗎?影山茂夫免不了有些意外,他們除了委託和尋找未知生物以外,還沒有過一次普通的旅行,即使這次是他提出的請求,影山茂夫也默認途中應該會先去哪裡除靈才對。不過現在他也想起來,師父曾帶著他、律和花澤同學,藉著除靈委託的名義,在暑假去了好多地方玩。影山茂夫在心裡更正:和除靈無關的旅行,至少兩個人的話沒有。

靈幻看不出路人在想些什麼,心裡斟酌一會,才說:「我記得你說過,還想要再來這裡一次。」
路人眨了眨眼,明明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聽見師父一直記得這件小事,還是忍不住嘴角上揚。他輕聲說:「謝謝師父。」

平常不笑的人一旦笑了便殺傷力驚人,靈幻默默移開目光,將手帕塞回口袋。他心想,大概就是想要看到路人這樣的反應,才會大費周章選了這個交通不便的目的地吧。
雨天之後兩人僵持不下的微妙氣氛總算是緩和下來,靈幻提議在旅館放下行李就去海邊散步,主要是看剛才路人始終兩眼放光直直望著大海的方向,果然路人聽見眼睛都亮了,看他那副模樣,靈幻不由得也跟著有點想笑。

拿到房卡打開房門時,他們住的是兩張單人床的簡單房間,走進房內,靈幻暗自在心中忐忑,當初在訂房時他就考慮過了,應該還沒必要特地訂兩間房吧?他個人是沒什麼好介意的,他只擔心不曉得路人會是什麼反應。

他腦中的路人對於一間房的反應是:「所以師父想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嗎?」
他腦中的路人對於兩間房的反應是:「所以這就是師父的答案是嗎?」

靈幻不動聲色靜靜打量弟子的心情,但路人踏進房間只考慮了一下要睡哪張床,放下行李就站在門邊等待師父一起出發去海邊了。
想像中的難題一個都沒發生,靈幻新隆感覺鬆了口氣又感覺好像沒有。眼看太陽再過不了多久就要下山,靈幻沒有再花時間換衣服,決定抓緊時間先帶路人去海邊。

多年前來這裡的時候,路人站在海邊看了很久,那個身影不知怎的就這麼深烙在靈幻的記憶中。國中時期路人喜歡小蕾的時候,酒窩也說過,路人在走廊一直盯著人家看,當時靈幻雖然沒說出口,但他心想,我知道,這小子從小喜歡什麼就會不自覺一直盯著看。
萬里無雲的天空,街邊的小貓,太陽西沉的大海,還有小蕾都是。

這片海域附近畢竟曾經是需要請人來除靈的地點,所以即便已經是暑假期間,除了幾位衝浪愛好者以外,站在沙灘上的就只有他們兩個。路人在沙灘脫下鞋子,先一步走向海邊,靈幻先是捲起衣袖才脫下皮鞋,跟著走到路人身邊。

「海水好冰。」路人對來到他身旁的靈幻說。
透明泛著白邊的海水時進時退,一會淹到了路人的腳踝,離開時順便將原先黏在他腳背上的沙粒帶走。影山茂夫光是這樣看著海水一來一往,就不自覺帶上微笑,而一旁看著弟子的靈幻新隆也淡淡地笑了。下一次襲來的海水比預期中還要猛烈,影山茂夫一時沒站穩,下意識向師父伸出手,靈幻理所當然握住,隨即攬住弟子的肩膀,好讓他能站穩腳步。

臂彎中身形幾乎和他相去不遠的少年,側過頭看他,靈幻心想自己這一個月來極力想避免的就是這種時刻。氣氛尷尬和氣氛曖昧往往只有一線之隔,取決於對方在你心裡是什麼地位,而胸口心跳劇烈的程度甚至都不需要他再做任何確認。

自上次的談話過後,靈幻免不了開始有些過度意識影山茂夫的一舉一動。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自己為什麼沒能注意到?這一個月靈幻嘗試從第三者的角度來看,才注意到路人是真的很常將視線放在自己身上。作為師父,弟子認真觀察師父的一舉一動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吧?──若真要做這種自欺欺人的辯解,那也未免太故作姿態了。

畢竟經過這段時間的觀察他已經十分清楚,那和路人平時看天空、看小貓、看大海完全是不同的情況,那是截然不同的眼神。

那種眼神會在人的心上燒出一個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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