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ren
賽壬再度響起時,阿古斯正好坐在窗邊。午後陰影遮去了這一半的城鎮,剩下一半則暴露在陽光之下。從阿古斯的位置看下去,就像光線匯集而成的海洋沖刷過大半懸崖,層巒白牆幾乎融化為一灘明水。
天氣極好。但是賽壬的聲音越來越明顯,嗡鳴逐漸增厚,跟著風從海岸的方向淹了上來。整座島浸泡在若有似無的迴響之中,一下一下摩娑過耳朵,將人與街道都揉得慵倦。此時本來就是島上的休息時間,只剩窸窣響動鑽過街角和家屋窗簾之後。至少對阿古斯以外的人來說是如此。
以阿古斯為圓心,感知領域安靜地覆蓋好幾個街區,邊緣在風中自然舒張。從房舍屋頂、窄巷到數不盡的蜿蜒階梯,任何細小動靜都會引起輕微漣漪,抖動絲線,傳回阿古斯位於懸崖最高點的意識。因此阿古斯輕而易舉捕捉到後方有道腳步繞過石階,在後門錯綜複雜的小路和段差陷入迷茫,花了些時間上上下下(情緒上與物理上)才終於鬆了口氣,恢復一貫的輕鬆,朝阿古斯這間教室輕快而來。
「你剛該從右邊那條路上來的。那裡比較好走,學生們都走那條。」
阿古斯在加爾敲門前搶先開口。他將窗框上一顆小石子彈下窗戶,這才回頭望向站在門邊、露出無奈微笑的年輕輔導員。輔導員身上那件羊毛衫對他而言有些過大,顏色也太鮮豔了。如果阿古斯沒記錯,他應該在尤拉太太身上看過這件衣服,看來這位笑容可掬的輔導員深得房東關愛。這點倒不是很意外,島上尤其老一輩的人都喜歡把加爾當作路邊貓狗或孫子看待,那件羊毛衫的口袋裡八成還放著糖果或醃橄欖。
「嗨,阿古斯。等很久嗎?抱歉占用你珍貴的暑假時光。」
阿古斯聳聳肩,沒有正面回答。反正他就算放假也哪都去不了,而且如今以阿古斯的立場,和加爾相處比較不需顧慮:「佩特洛斯今天請假。他老婆生病,一早就趕回本島,現在學校裡沒人。」
「難怪大門鎖著。」加爾嘀咕,重新將略長的袖子捲上去,跟著站到阿古斯旁向窗外探頭。在這距離下,阿古斯能清楚看見加爾髮梢間夾著沙石。火山島的一切總是沾滿塵埃,尤其在風大的日子,剛擦過的桌面很快就能用手劃出一道痕跡。
「不過我聽說今天船都停了?天氣看起來很好呀。」
「是因為賽壬。最早的一班還有順利出去,但沒多久賽壬就叫了,無條件禁航,所以今天下面才這麼安靜。」
「賽壬?」
阿古斯短促地笑了聲,雖然他自己也不太確定好笑在哪。明明這是他生活了一輩子的世界,早已化入血肉而不覺稀奇,但在世界之外的視線審視下,才發覺在地圖上這座島的輪廓竟是如此。心中那種微妙感觸也不至於稱上冒犯或羞恥,反倒更像是困惑於為何自己會有此意識。一切都新奇而困惑。
「算是大自然的警告吧,地方風情的說法。海上如果風大到某個程度,吹過岸邊那叫什麼……總之就是火山活動造成的空洞岩石組織,就會發出奇妙的鳴音。一聽到這聲音,就算表面看起來海象平靜也不會出航,因為越往外風只會越大。」
「啊,原來就是那個。我還想是什麼海鳥叫聲這麼特別呢,就像拿羊毛去擦玻璃。」
「這譬喻是你花了一個早上想的嗎?」
「有這麼糟?」
「五分吧,滿分十分。可以理解你想表達的意思,但說實在欠缺新意,那不就是好一點的抹布?」
「噢。」
加爾大度接受了這份評語,不見半分沮喪,阿古斯遲了兩秒才如夢初醒般發現他們的對話進入一段舒緩的空白。過了四個月,阿古斯偶爾還是會像這樣突然從視角中抽離,以某種第三人稱的角度看著自己與輔導員,以及這間安靜、陰影與白色油漆各占一角,有細微塵埃在陽光下飄盪的狹小教室。
相較之下,加爾以一種神奇、和諧的姿態融入了島上的生活。海島在客觀意義上習慣了封閉,人與人之間的線存在許久且堅韌,繫起巧妙的距離與模式。但加爾就是有辦法找到不破壞和諧的方式,輕鬆自然地進入吐息起伏,又或是適度稀釋過於緊繃的色澤。
阿古斯必須承認,他們之間所謂的「輔導」與想像相差甚遠。翻遍整座小島只找得到 C 級以下精神者,沒人知道該怎麼引導,或說應付,一個甫覺醒、出於本能想要向外舒展新生感官的 S 級嚮導。沒人能加以控制,僅能任憑阿古斯的精神感知在小鎮內遊蕩,如同角落蛛網黏住所有循著風吹來的想法微粒。
最一開始,「基金會派來的輔導員」在阿古斯聽來沒什麼吸引力。大腦中捏出的人影一身潔白、乾淨俐落,小小人影在阿古斯腦袋裡皺起眉,拿著捕蟲網,想網住阿古斯那些四散伸展的精神力。不過加爾和整潔俐落扯不上什麼關係。頭髮總是紮得有點凌亂,幸好還有那張年輕臉龐讓他顯得有精神;柔軟羊毛衫不怎麼合身,輔導更像是尋常閒聊。而且,出乎阿古斯意料,他並不討厭被加爾照看的感覺。
因此,出於各種理由,阿古斯總會回到這間臨時充當諮商室的小房間。
「還有另一個原因。」阿古斯垂眸,視線掠過依傍懸崖而建的城鎮。從這個位置能夠將半座島嶼盡收眼底,一切都縮得很小,彷彿能以指尖黏起每間屋舍。至於人又更小了,如能夠一口吹散的灰塵。「有些人認為賽壬的聲音會影響精神,如果這時候還貿然出海,會在海中央發瘋,再也回不來。」
島上有些概念根深蒂固,例如出海的禁忌,例如事物的邊界。同一套模式重複了數百年,微縮後就成了張難以找到縫隙的網。如今阿古斯能清楚看見彼此如何串聯,試著伸手,卻只將各種事物攪上指尖。阿古斯,我們真的很高興島上有你這樣的孩子,抱歉沒辦法給你更好的資源;阿古斯,你可以幫忙看看伊拉家的狀況嗎,就看一眼;阿古斯,對不起,對不起。
會逃到諮商室,有部分是因為這也是觀海的最佳地點。海洋朝地平線另一端無限延伸,風從地圖外的世界吹了進來。
「哦?」
此時又是一陣風。遠處,賽壬再度啼鳴,飄忽著在空中起伏如浪。拜加爾所賜,阿古斯腦中用羊毛抹布擦玻璃的畫面越來越清晰了。加爾微微睜大了眼,望向大海的方向,湛藍映在他的眼底閃著微光,嘴角慢慢綻放出微笑:「啊,原來如此。我看到了。」
「看到了?」
「嗯,賽壬。」
阿古斯還沒學會進一步解讀情緒下深層想法的能力,但加爾肯定讀出了他的問題。輔導員終於拾起其身為引導與解惑者的任務:「我的意思是,這其實蠻有道理。你有聽過精神力就是頻率的說法嗎?唔,有些觀點會擴大解釋為生命能量之類的概念……但那不是重點。目前確實有研究指出部分特殊頻率,例如聲音或超音波,會對感知敏銳的精神者造成干擾甚至負擔。對了,就像收音機接收到……不存在的頻道?」
「兩分,又不是靈異電影。」
加爾對阿古斯露出燦爛笑容,像是收到莫大的稱讚。「說的也是,這是科學的範疇。有趣吧?」
「那有可以反過來增強能力的頻率嗎?」
「理論上可行吧,至少我是這麼想的。」加爾點頭,隨意靠在窗框上,背景依然有賽壬迴盪。也許是陽光導致的錯覺,阿古斯在天空與海洋之間,看見彷彿光線折過透明細絲所透出的虹彩。「精神力的世界可是廣大無比。」
加爾說這句話時看起來很愉快,連帶阿古斯也不自覺放鬆雙肩。「廣大無比,有多大?」
「這個嘛,你我都只是一粒小沙子的程度?」
「三分。」
「只比收音機好一點?」
「只比收音機好一點。」
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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