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mbo Pt.1


  他發現自己正盯著風扇發呆。

  吊扇看起來頗有年歲,轉動時能聽見軸部擠出細微塑膠呻吟,喀啦喀啦咬起微溫的風。大片扇葉已經顯露疲態,懶散的速度恰好介於不慍不火和令人不耐之間,不過對於等候室中沒什麼事好做的旅客,倒有某種催眠效果。

  就像白噪音。他不是哨兵,白噪音之於他只是調劑,一種輕鬆的休閒選項,但他還是喜歡時不時瀏覽音樂軟體推薦的哨兵緩解用播放清單,順帶見證這塊領域迅速發展。最新幾份清單都開始主打「α波」、「深層頻率」、「仿高階疏導效果」等字眼,哨兵文明病似乎有越來越嚴重的趨勢。還是哨嚮配對失衡?他不太確定。記得在學校食堂播放的談話性節目裡聽過隻言片語,說某某嚮導全人組織近日似有活躍跡象,之類之類。

  無論如何,他還是更偏好親自在沙灘上聽浪,只不過現在面對的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片海。沙漠的砂子踩起來更燙腳,他剛抵達轉乘站時還有閒情在室外欣賞荒漠邊界風光,但體力很快被風中粗礪與陽光磨得只剩一層,沒多久就決定別和自己過不去,鑽進有風扇照拂的室內。

  這一等就是一個小時。

  等待有著熱度,原本還算涼爽的候車室逐漸被人類氣息烘熱。空間不大,他抵達時三排塑膠座椅已坐了半滿,多半是當地臉孔,看來這裡主要提供連通鄰近城鎮的接駁服務。裴勒最後一道指示是讓他到這裡和接洽人碰頭,卻沒給任何聯絡資訊。這種安排,真的是秘密任務?他半開玩笑地問,裴勒則回他自我意識過剩,只是還沒決定派哪個倒楣傢伙去當你的司機。

  哦,所以背後真的有個組織。但光憑這份資訊仍看不出何處可供介入,所以最後還是被他先塞到大腦中的抽屜。除非裴勒真心想把他埋進某座沙丘之下永不見天日,照理說不必太過擔心,而且他自認是個不會找麻煩的好下屬,還貼心地打算買個沙漠紀念品回去送人。

  除他之外仍有幾個外地旅客,因久候和困惑而滿頭大汗,和他一起看著當地人用陌生語言和員工爭論著什麼。他在一旁半聽、半猜、半不留痕跡地以精神力在室內晃了圈,用零碎片段拼拼湊湊出現況:觀測員發現北側遠處有沙塵暴跡象,駱駝隊都已先喊停,目前還在評估是否出車。

  「好吧,這也是種沙漠體驗?」身邊飄來咕噥,沒多加掩飾,在他的感知範圍內清楚遊蕩。

  獲得解釋,情緒漸息,室內溫度終於能讓人喘口氣,隨意聊天的話語聲開始浮上,代替風扇不是那麼足夠的風量穿梭在等候室椅排之間。角落有臺小電視,跟其他所有東西一樣,都帶著浸水曬乾後又沾上塵沙的褪色質感,不過在剛才那陣騷動中音量被調得很小,混在扇葉咿呀聲中含糊不清。有誰漫無目的地轉台,略過國際新聞、料理單元、口沫橫飛的評論員,最後停在像是地方電視台自製的歌唱節目,異國女聲哼唱鑽過顆粒音質,如細柔砂紙摩娑著耳蝸。

  午後的沙漠邊緣比想像中綿長,遇熱膨脹而發白的空間比時間更鮮明。
  風扇懶洋洋地轉著。
  空氣聞起來比較平坦、比較遙遠,遼闊之地特有的氣息熨開展延,靜靜蟄伏,一不小心就會踏進、陷入。

  莫名讓他想到他的海岸。

  手伸進外套口袋,撈出手機點開通訊軟體,置頂的兩個聊天室都停在他傳去的訊息。裴勒已讀他那句「到機場了」,紀登茲那還堆著好幾則未讀,文字氣泡後綴空蕩蕩的,看著不是很習慣。他拉下那些還沒被對方看見的內容,找到來自紀登茲的最後一條訊息。不長不短,但夠他琢磨再三。

  「我真的沒去煩裴勒哦。」

  就這樣,沒頭沒尾,時間紀錄是兩天前的凌晨,算起來那時他應該還在飛機上,因短暫落入時間真空而沒能及時收到。後續他零零散散傳了些照片,一直沒收到回覆,但紀登茲下任務三五天不見人影也是家常便飯,而且他也不是兩人關係中更有分離焦慮的那個。

  說是這樣說。他看著螢幕上那行字幾秒,再抬頭。等候室場景依舊,歌聲還在眾人腳邊低低流竄,等候的乘客或睡或醒,各自打發這段多出來的空白。

  還沒有人前來找他,還有些時間。
  於是他慢慢吸氣。
  再吐氣。

  像是準備躺進柔軟床褥,閉眼,下沉,沉到周遭所有浮游輕動的精神力之下。這段過程總是緩慢,卻又在意識到的瞬間就如夢醒般忘卻,彷彿從不存在。越來越深,越來越安靜,直到耳邊風扇穩定旋轉的聲音逐漸攤開鋪平,接著另一股節奏升起,化作一波波海浪拍進耳中。

  他睜開眼。

  第一件事是確認窗戶與桌面。桌上擺設沒變,沒有紙條或任何造訪痕跡。往窗外看去,沙灘也乾淨如常,因此他直接拉開小屋的門往碼頭方向走去,在沙上留下一串足跡:「右舷?」
  今日海岸晴朗,幾乎不見霧氣,清爽潮意撲上臉龐,天與海的邊界很清晰。岸邊立刻傳來彷彿等待已久的回應鳴聲,虎鯨乖巧地待在淺水處,他先蹲下接受了虎鯨親暱的鼻尖招呼,才開口詢問正事。
  「嗨,紀或吐司有來過嗎?」
  他摸著右舷的掌心隨虎鯨低鳴而震動。雖然早有預期會獲得這個答案,他還是忍不住抬頭,眺向遠方海平面一角。在他世界的邊緣,在千片天色中只有僅僅一片之處,夜色淡淡暈染開來,於海浪尖立出一座模糊搖曳的塔。他發呆似看了半晌,才收回目光。
  「好吧。」他喃喃道,來回撫摸滑涼的鯨豚皮膚,「看來暫時就這樣了。」

  嗷。
  「嗯?沒有,我沒在失望。」
  嗷——嗷。
  「我是怕進沙漠後沒訊號,這也不是在找藉口。沒錯,這種規模的行動輪不到我擔心,但誰知道沙漠裡會發生什麼事,對吧?」
  嘰咿——接著是一小陣水花。虎鯨在海中投來質問眼神,他穩穩接住。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也沒有要否認,畢竟這可是我們第一次真實意義上遠距。而且他那句話一定還有其他意思,我讀得出來。」
  他伸出一隻食指,右舷便自動游過來碰了碰,並任憑他在牠頭頂上胡亂畫圈。「看來你也同意,那我們就是同一陣線了。既然如此,如果他們過——」

  「先生?」

  指尖停在半途,他給右舷最後一個微笑,在一次眨眼之間將自己從遙遠的海岸拉回等候室塑膠椅,迎來一張輪廓深邃的臉,正低頭看著他。寬厚雙眼,本地臉孔,約莫四十出頭,穿著戶外背心。他主動進入圖景時會以精神力波動代替大半感知,而有鑑於直到對方出聲他才發現,應該是普通人。

  「哎?那個——」深邃臉龐看了眼手上的便條,「潘若、呃——潘諾普勒斯研究所的安瑟耳先生嗎?」
  陌生音節組合敲入耳中。之前只在字面上看過,這還是第一次從人口中聽見他目前的臨時身分,聞言連忙起身。「抱歉,我就是。請問是開曼先生對嗎?」
  男子咧開嘴,露出兩排牙齒,算是應了他的問題。「裴勒女士跟我說過一些。她的助理,一位嚮導,容易暈車,需要個好司機。她也說你很能睡,哪都能睡,還叫不太醒。」
  開曼說起話來口音像是刻意嚼過,字與字連綿一道,獨獨嚮導二字咬得清晰。嚴格說來,裴勒並沒有說錯,但他還是決定之後找個時間抗議這是毀謗。
  他跟著微笑起來。「她還有說什麼嗎?」
  「噢——對。」開曼眉眼一彎,一把抓起他腳邊堆著的行李袋,就逕自向外頭走去。當他跟著對方走入陽光管轄的範圍,正好聽見開曼同樣燦爛而毫無陰霾的語調。「她說司機這項任務非我莫屬。很高興知道裴勒女士還記得我的興趣。」
  「你的興趣?」他看著開曼來到一輛吉普車旁,動作熟練地將行李全部堆入後座,綁好固定。
  碰。車門關上,開曼朝他搖了搖車鑰匙,尾端綁著有些磨損的鑰匙圈,圖案看起來就像某連鎖咖啡店的標誌,框啷啷。

  「當然是和沙塵暴賽跑啦,嚮導先生。」開曼說得愉快。

  他決定了,要送到裴勒桌上的伴手禮就是加薪申請信。事已成定局,至少他事前有記得吃暈車藥。他繞到車子另一側,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收音機廣播正巧吐出一道新句子的開頭。
  「這類激進極右派組織已造成實質……」
  「喔噢,政治,不是初次見面時該聽的內容。」不知何時已坐上駕駛座的開曼朝他扮了個鬼臉,伸手扭開頻道,經過一陣雜訊,有些耳熟的旋律開始漫進車內空間。他側耳聽了會,認出跟剛才電視播的是同一首。「啊,好多了。」

  方向盤轉動,吉普沿著車轍駛出,輪胎輾過礫石,像壓過點點星火,擦出小小爆裂音。趁目前車程還很平穩,他抓緊時間開口:「你和裴勒認識很久嗎?」
  「夠久啦,我很喜歡裴勒他們夫婦,可惜。」開曼點了下頭,截斷這句話,表情有些惋惜,但很快又恢復笑容。「裴勒女士也是辛苦,不過聽說她兒子好像有好轉了?是你的功勞嗎?」
  「我只是偶爾去幫忙疏導一下。」他溫和地說。
  「哨兵就是麻煩。如果能讓我選,我肯定想當個嚮導。」他們在後視鏡中四目交接,「哎,但我很尊敬裴勒女士的。安瑟耳先生,你會介意這種話題嗎?」
  「不,沒關係。」
  「那行。」開曼眼睛又瞇了起來,同時操縱車子向右,開進有些顛簸的路段。收音機在壓過坑洞時跟著抖了下,歌聲插入一段顫音,並逐漸高昂。「一路向北到封鎖區,直衝沙塵暴範圍?裴勒女士真明白我喜歡什麼。」
  「希望我能跟你一樣享受,車上有嘔吐袋嗎?」
  「當然,在前面置物箱裡,盡量用,親愛的嚮導先生,朋友。」



2025/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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