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譚
在津見川忘結束對話後,收到通知飛奔而來的家人馬上趕到紅愁身邊,他的腦裡還在默默整理著剛才得到的新情報。今天是繼進入結界中的第九天,也是存活下來的大家在現實世界逐漸恢復意識的日子,也是死去的人正式被列入名單中的日子。
緊抱住他痛哭的母親比他還激動的樣子,外公外婆一邊輕拍著善子的背一邊忍著哭腔說「你沒事就好、你沒事就好……」,他很快就被安排去做一次檢查,與全力趕來的父親剛好錯開了。他比大部份的人幸運得多,除了氣管和喉嚨受損以外,只有輕微貧血和疲勞,只要好好休息和照顧好脖子上的傷口就能恢復過來。
穿著病號服的他接著被叫去做心理輔導和協助警方調查,彎著腰背拖拉起點滴架慢悠悠地走在忙碌的走廊上,輕輕敲響了心理醫生的房門,進去後被有些熟悉、像書房一樣令人放鬆的裝潢吸引注意力。在初中時他來過一次,還是跟上次一樣對著面帶微笑的黑髮男子,對方招呼自己在沙發上坐下,親切的詢問他想要喝什麼東西,愁思索了一下後簡短的回答「茶」。說起來他只吃了檢查時護士給的餅乾和水而已,在醒來之前的一天一夜都是靠點滴維生,腦袋感覺有些暈乎乎的,又突然改口變成想要水。醫生沒有絲毫不耐煩的樣子,將已經倒出來的那杯茶留給自己,倒了一杯清水和餅乾拿到他面前放下。
「愁くん好久不見了,還記得我嗎?」溫和的聲音微微振動著耳膜。
愁點點頭,用略顯沙啞的聲音回道:「久保田醫生。」喉嚨像被細砂磨蹭的感覺讓他忍不住拿起杯子喝了幾口水。
「你還記得我太好了。身體的感覺還好嗎?」
久保田沒有像警察徵詢那樣馬上單刀直入,先在其他事情上慢慢放鬆愁的警戒才進入正題。愁和他負責過的其他SzPD(類分裂型人格障礙)患者相比好相處一些,他在愁小三開始成為其主治醫生,但是僅有輕微徵狀且目前有康復表現的紅愁是個令人感到欣慰的負責對象。可惜的是在完全康復前遇上「神隱」事件,這有機會改變病症的嚴重程度,然而在觸及到那七天裡發生的事時,久保田發現了幾個要點,其中之一亦是極為重要的——直到初中才終於願意跟他人建立良好關係的紅愁,在高一且發生了重大傷亡事件以後,最先好奇的並非自己的狀態,而是與他相關的人。
「請問醫生您有現在的死亡名單嗎?」
久違的通學路,久違的春季微風滲雜了昨晚被淋濕的花草和泥土的清新氣味,已經可以出院回家休息的紅愁吃完外婆親手做的午飯(這也是久違了)後,和母親一起踏上一如既往的路,淋浴在午後溫暖的陽光裡,與往常不同的是他穿著紺藍色的浴衣並手捧著鮮花。
來到熟悉的校門口前先看見放在鐵柵前的花束、信件和慰問卡,大多是來自其他津見川的居民,也偶有一些在事件曝光後特地造訪此處的善良民眾。想到這件事得到社會的關注,即使後續處理正忙碌的進行著,但殘留在學校裡的血腥味和日常混雜起來的各種回憶肯定一輩子都不會散去。善子和愁一起蹲下來,將手中弔唁的花束放在其他鮮花旁,並雙手合十誠心的祈禱在此死去的靈魂能得到安息。帶著憂慮的朱紅瞳眸移向正闔上雙眼祈禱的少年身上,善子不由得想起與愁會面後醫生跟自己說過的話。
「愁くん比我想像中的更積極地考慮到其他人的事情,在那七天中他也認真的思考著以正向的方式與他人攜手共度,這對愁くん有著相當重要的影響。但是……」
「類分裂型人格障礙的本質也在其身上呈現著一種……不知道該說是好或壞的影響。」久保田露出複雜的神色向善子詳細地解釋起來:「針對著這次事件他有時會以抽離自我的方式審視和思考,因此他的情緒比其他肇事的師生顯得平緩,能以冷靜的態度談起其中的內容。通常我們都認為以這種視角看待自己的患者因為不能對自身產生共鳴而加重病情,但這次事件的特殊性改變了這個定義,它保持住愁くん這七天的理智和穩定,讓他能做出自己希望的選擇。」
他認真的看著善子,確定她能理解自己的話。善子臉色凝重的點點頭,她很快想起在校門口急切等待時,從中被搬出來的各個孩子和老師的屍體,大多都像生前受了莫大的痛苦般慘不忍睹,實在難以想像他們當時的遭遇。而下一個會不會變成自己的兒子,她擔憂得胃都被用力扭住般抽痛起來,所幸的是當愁再度出現眼前時,除了脖子的傷以外看起來一切正常。愁身體沒事的話,她記掛的另一件事便是愁本身的病情,到底這一連串的悲劇會否讓康復進展良好的心理又打回冷漠的原形,慶幸從久保田醫生口中得到了兩個不算壞的回饋,籠罩在她心上的陰霾稍微散開了些。
「但我想就算如此,愁くん心裡也累積了一些壓力,尤其現在必須面對朋友逝世的事實和社會輿論,轉學以後想必也會被其他人以特殊眼光看待,不……未來過多久只要有人還記得這件事的話就會持續這樣下去吧。這必須要有善子さん和家人們的支持和理解,讓他感受到自己還有堅固的後盾和避風港。」
來自親屬和朋友的支撐是非常重要的,尤其是對於孤獨感強烈的SzPD患者而言。儘管愁已經能自發性的關心他人並主動維繫情感,但在承受壓力時有更多人願意支持他會對病情有更正面的影響。善子也曉得這個道理,畢竟從很久以前她就為了這點而努力,不可能因為其他人和突發事件而中途放棄。看著善子堅定的神色,久保田露出溫和的微笑,用令人安心的聲音說下去。
「有善子さん的陪伴,相信愁くん一定很快能恢復過來的。在這件事中,受影響的不止有被捲入其中的師生,還有親屬們都承受了巨大的壓力和悲痛,也有為此特別成立了輔導小組。無論有任何事情,善子さん和您的親人們不介意的話都可以來跟我談談的,希望您們即使經歷了這些創傷還能繼續筆直的迎向未來。」
她最後和醫生充滿力量和溫度的手交握,便踏出了會談室,她牢記住醫生鼓舞的話語迎向自己最重要的寶物,她必須像醫生所說的那樣毫無保留地、直率且誠摯的面對愁。
祈禱結束後善子提議接下來去神社,愁向她點點頭後站起來,收起最後留戀般的目光跟上母親的腳步。
在他能知悉的範圈內,認識的人大部份都葬身在學校裡。前幾天跟自己說過話的加路同學、在最後一天打過照面的若宮同學、在事件期間很少碰面的杠同學和上西前輩、約定好要交換情報的難陀同學……之後他希望到其他人的墓前獻花。而同樣存活下來的人他盡量在留院期間逐個打了招呼,荻坂前輩、伊藤前輩、宮崎前輩、北川前輩、章魚腳前輩、小鳥、曉央、優……意識到活下來的人比想像中更多時,一種欣慰和釋然的感覺瀰漫在心頭。無論是活下去還是已經離開了,即使落入溺水的深沉夢境中,甦醒後在學校裡的每個回憶他都會帶著一起走下去。聽說很多人都打算轉到津見西啊,我也去好了……
「啊。」輕輕的呼聲讓他回過神來,他看向有些興奮地指著旁邊一處草地的母親,「你還記得這裡嗎?」她一邊說一邊走上前蹲身。
他當然還記得這個地方,是他小時候為母親立起「銅像」的草地,如今看起來比以前所看見的面積要小了些,不知道是草皮沒有再延伸,抑或只是自己長大了,但那座由幾顆石頭砌成的簡單「銅像」直到現在仍毫無變化地珍重的留在外婆的花園裡。愁跟著上前,母親正興致勃勃的物色著地上的扁平石頭,小心翼翼的開始重施故計。愁跟著伸手去找適用的石塊,如自虐般被刀片割出的肆字在晃動的袖口間隱現,善子瞄了一眼他的手腕,低頭斟酌了好一陣子,咖啡色的長髮落在她的頰側。
「你手上的數字……」
在她開口時,愁淡然的看向手腕上露出的字,沒有避諱也不打算隱藏,看到孩子沒有躲避的意思,善子抬首露出略顯安心的微笑。愁ちゃん在努力接受這件事,那自己也得將這些心裡話全部說出口才行。
「其他孩子也有,我不知道這代表著什麼,但我想它對你們而言、對那七天而言一定有著很重要的意義。」
她耐心的輕輕扶正不斷跌落的石頭,鉛灰的石塊總算安穩的待在尚矮的第二層。
「不論那意味著好壞,我也希望跟愁ちゃん一起背負,不只有我,爸爸、外公和外婆,我們都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我們永遠都是愁ちゃん的伙伴。如果愁ちゃん覺得累了想停下來也沒關係,等你有力氣後我們就一起背負著那數字的意義繼續走下去吧,想去到哪裡也可以的。」
母親的聲音和話語像巨大的羽翼般將自己輕輕擁入懷中,愁從沒想過與他人共同背負自己的罪孽,但母親不打算過問太多也沒有移開步伐,反而是堅定的看著她。
「一直堅持著活下來,你很了不起喔。」
她溫柔的執起他的手,將砌成三層的石堆慎重的放到他掌心上。看似搖搖欲墜的石頭停在自己手上的重量遠比小時候的輕盈,也比那時踏實沉穩,善子輕握住她最重要的寶物露出真誠的笑容。
「愁ちゃん是我自豪的孩子!這是屬於最棒的你的『銅像』喔!」
意料之外的話語彷彿晨間的清風般吹散了他的糾結,也在他心中敲出盛大的迴響,無法向母親說實話而感到歉疚的同時,又不禁為對自己的事始終瞭如指掌的她由衷的感到敬佩,她是自己這輩子最尊敬的人。
微微顫抖著的手小心翼翼的回握住那隻從不離開的手,由小時候到現在,對方都不曾放開過這隻手。
和藹的照耀讓他輕瞇起雙眼,被風吹起飄動的草屑與黑髮一起搖曳,彷彿被這股舒適的風牽動般,白晢的臉龐上緩緩漾起與母親相似的、略顯含蓄的笑意,柔化了他身上一切冰冷的輪廓。
「謝謝妳。媽媽也是我最喜歡的、最偉大的英雄。」
——永遠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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