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nock, Knock


  男人提著燈匆匆離開,留他一個人坐在昏暗客房的床上。房門開啟又關上,他從間隙短暫瞥見門扉後更加漆黑的走廊。金屬油燈曳出微亮軌跡,消失在門框轉角處。

  咚、咚。
  靴子踩在簇絨地毯上的悶頓腳步聲遠離漸弱,像石子沉入水底。

  嚴格來說,他不算獨自一人。男人身邊那隻小鳥也留在房中,正在他附近怡然自得地上竄下跳,不時歪頭好奇打量他這件新出現的大型擺飾。直到牠跳進檯燈投出的一圈光暈,他才看清那身羽毛是鮮豔飽滿的藍色。

  空間說不上寬敞。貼皮木櫃、梳妝檯到嵌入式迷你沙發全都緊貼牆壁固定,整潔精巧。床腳側的牆面裝了條扶手,地毯則是游魚圖案。深夜時分略帶凝滯的時間感從壁紙慢慢滲出,房內只扭開幾盞昏黃小燈,大概只夠驅散誤闖而來的幽靈。陰影如同一層防塵布罩著傢俱,垂下灰撲撲的皺褶。

  天花板上其實還有盞吊燈,半透明玻璃燈罩向外撐開波浪狀,浪花凝固在邊緣。底下光線折射至玻璃弧面,碎開波紋,好比從海面下看著船隻燈火。他目光停駐,也許停得有些久,因為原先安靜的室內似乎開始漫起晃蕩水聲。

  首先是水。很多、很多、很多的水,足以抹去界線,浸透眼瞼,鑽入耳朵化作尖細餘音。

  然後是夜。他看見星星自海中升起,在逐漸消融的水波下打轉。光線與黑暗短暫擰作一束又散開,陰影舒張鼓起,填滿柔軟空間後溢出維度,流動成時間,伸手就能攪弄。眨眼成為無限延異,他飼養的宇宙從魚缸滿出,游魚氾濫進另一片星空。睜眼無異於閉眼,轟鳴放大成寧靜,意識的線放得很遠、很遠、很遠。

  遠得他看不見通往何處。

  而就在他差點再度睡著時,敲門聲適時響起。


⚙︎


  男人的名字是紀登茲。或紀登,既然都進到這了,太拘束反而奇怪,對吧?紀登茲的語氣與精神體一樣輕快,圓潤小巧的藍鳥則對他這個陌生人起了莫大興趣,堅持站在他的肩膀上,跟著步伐上下搖晃。
  走廊地毯和客房是同一種款式,他們順著魚群游動的方向往船頭走去,腳步聲被吸去大半。外頭比房間更暗,出口指示燈綠光從另一端照著空蕩長廊。紀登茲替他找了支手電筒,自己則依然提著那盞油燈。

  「那邊就是你的圖景。」

  和這艘船其餘的空間一樣,幽魆靜靜棲息在甲板上。他進過哨兵隔離室,但相較刻意控管的無音狀態,這裡的沉默更類似於有機生物,在他繞過轉角、步下樓梯時,都還能感受到呼吸起伏貼上手背,以及若有似無的視線。這裡也不像他總漫著霧的海灣。夜晚空氣清晰,不存在沖刷而過的白噪音,他連船隻駛過海浪的聲音都沒聽見。

  三支船桅撐起巨大船帆,頂端沒入夜色。紀登茲站在圍欄邊,一襲熟悉深藍色制服浸潤成更深的色澤,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但手上那盞散發穩定光源的燈照亮了他的臉、如濃霧匯聚的淺灰色眼睛,以及橫過右眼角的 X 形疤痕。他跟著走到甲板邊緣,下意識先低頭往船下看去。

  什麼都沒有。但這麼說也不盡然正確,乾淨均勻的黑看不出距離與邊界,似虛無也似實體;深不見底,也近得觸手可及,就像是閉起眼時所能看見的世界。

  好吧,這倒解釋了為何他還沒暈船。

  「哦,小心,如果掉下去你可能就要一輩子當我腦袋裡的良知天使。」紀登茲伸長手臂,舉燈引導他的視線往上。遠方黑暗依然如厚實幕布圍起,但在幾乎與他視線同高之處,有塊角落像抹開模糊亮暈,其中又劃開一道極細的線。「有看到嗎?最那邊,比其他地方都亮一點的。」

  曙暮光。他突然記起有這麼一個名詞,似乎誰在很久以前和他說過。太陽走入最後12度,天空仍然太暗,但已足夠水手辨別地平線,以星辰作為導航。從那遙遠彼端,一絲熟悉感如海風吹了過來。

  「這是……?」
  「我也還在努力理解。」紀登茲承認,「來歌先生,今天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他記得多少?

  水泡擠入耳蝸,衝破門板。有一瞬,他幾乎聽見大量氣泡從他們過來甲板的那扇門後湧上,細密急促地滾動,接著忽然盡數竄開,在能撞上任何事物前消散得彷彿從未出現。幻覺只迅速從表層掠過,沒有驚擾誰的呼吸。

  要說明來龍去脈會有些複雜,真想追溯可能得從四個月前說起,幸好他寫過夠多任務報告,還算知道該怎麼將事情簡化。

  「上午大概九點,貝萊德軍事醫院。」他瞥了眼紀登茲,見對方點頭確認。「我來找精神科的傅格醫生回診。但不確定是什麼原因誘發,剛到醫院就一陣噁心暈眩,然後……」
  當他還在猶豫如何說明自己的紊亂症狀,紀登茲出乎意料地替他接過句子:「大洪水來了?」
  「……可以這麼說。」

  也對,紀登茲不太可能沒看到圖景那一片狼藉,會這麼問大概也有些檢查他記憶是否正常的用意在。「再之後就有點混亂,不太記得。這裡是諾亞方舟嗎?」
  「只是剛好經過的小帆船而已。唔、嚴格來說是郵輪,但從沒人來開過派對。我真的不知道這麼多間房是要拿來做什麼,現在看來就是讓我放從海裡撈起來的可憐蛋。」

  他微微笑起來,像是因為紀登茲的話而莞爾,腦中卻思緒飛快。他想到鋪天蓋地的海、想到意識被擠壓至極又陡然鬆開時的暢然,彷彿身體也消解在水中,深幽所見即是他所見。「這點真的很感謝你。但你把從大海中撈人說得好像很簡單。」

  甲板上沒有月光,唯一的光源來自油燈,卻奇妙地足夠他觀察一切。

  紀登茲安然靠在欄杆上,面對幾乎是質疑的疑問神色未變半分,大方接受了視線探問。他們四目交接,燈光映在紀登茲臉龐,直到這時他才發現那兩隻灰色眼睛的反光有些不同。右眼更亮、更平滑。一枚製作極為精巧的義眼。

  「這個嘛,這樣說有點自誇,但我跟吐司——」被點名到的小鳥啼叫了聲,拍拍翅膀,從他肩頭飛回到主人身邊。
  紀登茲朝他眨眨眼,彎起嘴角。「還蠻擅長找東西的。」

  飽和霧氣下沉,低垂成夜。他的海灣向來停泊於清晨薄霧之中,未曾啟航,可是後來有什麼失衡了。他可以感覺到本就不厚的屏障一點點瓦解,碎開無數細小霧粒,鬆散卻凝滯,阻擋在來往半途。霧牆白茫幾乎有了實體,走在其中呼吸間皆是濕潤,水氣迷離,沉重攀上褲管。他平時散步的路被水淹過,看不見了。

  精神領域邊緣開始凝結水珠,撐起表面張力,幾乎就要滴落。也許這次終於累積到臨界點,撐不住重量才在他的世界砸開滿天海嘯。他想,就像流星落入水面。
  此時又彷彿聽見有什麼輕輕敲上,這次更近了些。他回過神來。

  「那你和我都很幸運,不然可能就換你要當我的良知天使了。」
  紀登茲笑出來,笑聲在空氣中引起輕顫。
  「幸運,確實,搞不好那就是導致現在這個狀況的原因。你說你沒辦法離開圖景,對嗎?」
  「嗯。」但他現在好端端站在乾爽的甲板上。
  「但你現在好端端站在這。」紀登茲讀心般道出他的想法,「這只是我個人的假設……但會不會是潛意識認為你還沒離開?」

  他頓了下,反應過來,視線移往能窺見海灣天光的世界邊緣。「因為那個?」

  「嗯哼。出於某些原因,你的海、」紀登茲偏著頭,手指捏起一個小縫,「好像淹了一些過來?所以不算是離開『管轄範圍』,可是看起來又跟哨嚮永久結合時圖景融合的情況不太一樣。」

  指頭與指頭之間沒有閉合,可以清楚看見黑暗橫亙其中。

  「剛才檢查了一下我這邊,覺得我們不算真的連在一起,應該比較類似,呃,打開窗戶就能打招呼的鄰居。你看得到我,我看得到你,但嚴格來說我們都還住在各自的房子裡。」

  這倒是與暫時結合有異曲同工之妙,可他們都是嚮導。再者,他也感受不到有與他人建立連結。感知並未匯流,思緒依然分明,唯一略有不同的是變寬敞了,世界地圖突然多劃出一塊可觀測區域。然而他也不確定貿然斷開這份關係會造成什麼影響,看紀登茲表情似乎也有所共識。

  最後是紀登茲拍了下手,做出結論:「無論如何,看來我們得當一陣子的鄰居了。這裡可能沒什麼漂亮景色,但優點是乾淨整潔,我也不太帶人進來,所以人員出入單純,現在就只有你、吐司跟——」

  叩、叩。

  兩道清脆敲門聲插入句子。

  他嚇了一跳,和紀登茲同時回頭,雙雙望向甲板門口。門扉掩在陰影裡,仍維持他們剛才關上時的模樣,分毫未動,但紀登茲的反應證明他沒有幻聽。清澈夜晚中聲音可以傳得很遠,整個甲板彷彿屏住了氣,只剩餘音緩慢盪開。

  紀登茲低聲呼出一口氣。

  「還在想今天怎麼那麼安靜呢。」他一時分不清圖景主人是在跟自己、跟他,還是跟那片黑暗說話。紀登茲神情看不出什麼,眉眼未抬,真要說的話大概只有被打斷時那種禮貌的無奈。「剛才說到哪了?啊對,總之這艘船上目前就我們三個。你、吐司,跟我。」

  要參觀一下鄰居家嗎?男人比出「請」的手勢。


⚙︎


  咚、咚。

  「等等,你也是燈塔的人?」
  「曾經是。」他更正。親口說出這句話的感覺很奇怪,像是拔出指頭上的一根小刺後,忍不住反覆摩擦著傷口那個小洞。細微刺痛幾乎可以忽略,洞口卻在腦中越擴越大。他手指不自覺摩娑著手電筒表面。「現在只是個普通的大學助教,在蘭里。」
  「那離我們基地很近耶,搞不好我們有在附近遇過。」

  紀登茲帶他簡單繞了圈甲板層後,又回到了最初他醒來時所在的客房區。如紀登茲所說,整艘船只有他們幾個乘客,餐廳、娛樂間、圖書室全都空無一人,只有最低限度的照明微微照亮艙內空間。半路又碰上幾次響動,但每次回頭都只有空氣回望他們。

  可能是出於顧慮,紀登茲沒追問他退伍的原因。也不是什麼罕見理由,還不至於無法細說,只是他選擇先接過這份好意。正式離開燈塔也不過兩個多月,體感卻很混亂,時隔許久回到故鄉更是將時間感拉得軟而綿長,一不小心就陷至不知何處。

  裴勒拉了他一把,只是他自己好像還沒站穩腳步。直到再度身在陌生圖景,看見紀登茲,恍惚間好像抓到什麼,有些熟悉的東西慢慢建立起來,連帶說話時都忍不住用上過往面對隊員的輕鬆口吻。

  「我還以為燈塔狙擊手都忙著出任務,沒空出來放風。」
  紀登茲停下腳步,瞪大雙眼。「哇喔,抱歉,但我們真的沒見過嗎?」

  「不算有,可是蠻好猜的。」眼角帶疤的年輕男性嚮導,以及彩鵐精神體,加上一點傳聞,夠明顯了。「而且我想燈塔的人應該都或多或少耳聞過你的疏導。」
  「我可沒許願過要以這種方式出名。」紀登茲喃喃說。「你知道嗎?就是因為這綽號,甚至有哨兵菜鳥入隊第一句話就是叫我秀兩手槍法。」

  「結果呢?」
  「當然是把他拖去訓練場,讓他體會什麼叫精神力才是最快的子彈。不用說,附贈事後疏導。」

  他忍不住露出微笑。那場面似乎歷歷在目,哨兵痛苦哀號著抱緊腦袋,精神卻像是被高壓水柱沖洗過,堪比初生嬰兒般潔白乾淨,找不出一點塵埃。他之所以會對紀登茲,或說「狙擊手」有印象,最大原因就是因為難得有人疏導比他更具衝擊。

  砰。身邊的房門突然傳來重響,像有什麼龐然大物從裡頭用力撞來。

  「沒關係,不用理它。」
  紀登茲微微歛起笑容。雖然這麼說,他的嚮導仍抬起燈,照向旁邊目前安安分分的門扉。「我以前不信邪,聽到動靜就跑去一間間檢查,但每次打開門都發現什麼都沒有,連擺設都沒變。」

  「就只是聲音?」
  「只是聲音。以前真的差點被搞到精神耗弱,但畢竟是自己的腦袋,不習慣也得習慣。」

  他的圖景也已經淹了四個月的水,如今現在對這句話深有同感。不過比起千篇一律的起霧淹水,船上花樣豐富許多。碰撞、翻滾、掉落、傢俱挪移時的咿呀作響,偶爾甚至會有模糊人聲,紀登茲一一細數。「有次還聽到像是用指甲刮門的聲音,有夠恐怖,不知道的大概會以為我在這裡關著誰。」

  「沒關係,我看過很多更奇怪的。」
  「還真燈塔式的安慰。那你的呢?我是說,平常的樣子。」

  腳下地毯柔軟,步伐微微陷進去。他沉默半晌,「清晨的海灣,起了薄霧,一棟小木屋,還有碼頭。你進去時有看到一隻虎鯨嗎?」
  但紀登茲搖頭。「抱歉,當時比較混亂。不過既然你醒了,牠會沒事的。」

  他們繼續走向走廊深處。咚、咚。

  「現在還是你的工作時間嗎?會不會打擾你值勤?」
  「沒事,今天只是來做例行檢查。需要的話就先待下來休息吧,房間隨便你挑,或是回去一開始那間也可以。」紀登茲眨眼,「怎麼了嗎?」
  「沒事。」

  他隨意拉開最近的一扇門。映入眼簾的客房和他醒來那間相差無幾,同樣的擺設,只差在盞燈未開,他只能靠著手電筒隱約看見輪廓。我再去找找有沒有其他燈,紀登茲在他背後說,接著腳步聲漸行漸遠。

  他垂下視線。魚群對著他的鞋尖游來,在手電筒有限的光線下似乎略略浮起搖動,鋪了層薄薄的水。他逆流向前走,其實有些不記得最初自己待在哪間房。房門上沒有編號,每扇木門又都長得一模一樣,只好看向下方門縫,或許會有些微弱的燈光透出來。

  咚、咚。

  他停下腳步。

  一片昏暗中,左側那扇門似乎有光細細滲了出來,就像他在甲板上看見深夜劃開縫隙,流出曙光。當他以手電筒往下照去,卻發現那不是房內夜燈,而是水波反光。波浪從門縫下漫出,再退回,於地毯留下潮濕沙印。門板對面傳來細碎搔動,有什麼正從另一側輕輕刮著扣動,隔著邊界敲來。

  他沒多想,伸手握住門把,推開。

  門後是一片沙灘。天色泛白,帶鹹味的風吹上臉龐,夾著潮水與泡沫的氣息。海浪規律拍岸,一下一下沖刷著熟悉節奏。沙面乾淨,沒有濕痕,還很柔軟,踩過時步伐會微微陷入,留下凹落印痕。幾道線條蜿蜒著劃開沙粒,組成他一眼就認得的字跡。



  睡美人,沙漠太陽曬屁股啦



2025/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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