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不滅


  「終於醒了啊,大英雄。不敢相信世上居然真的有人會為了別人丟掉半條命……我還以為身為人類至少都會有最基本的求生本能,你身體的所有行動都只有經過脊隨反射嗎?不是老是說革命的路還很漫長?現在變成這樣是要怎麼革命?」
  「不愧是吾的摯友!對清醒後第一次見面的友人第一頓愛的教誨便在糖與鞭子之中選擇了鞭子。真是令人神清氣爽的一番箴言啊,要不是這雙手現在只能平行移動,我就能為你送上最熱烈的掌聲了。」
  「你在諷刺我?」

  戴著黑框眼鏡的少年雙手環抱在胸前,面無表情地站在病床邊,直勾勾地盯著他。

  「怎麼會!能見到跟平常一樣的你真是太好了。你該不會在擔心我吧?」
  「對。」
  「天要下紅雨了,霍靖唐,這是我們認識九年以來你最坦率的一次!」

  通常這種時候他應該已經整個人原地彈起,雙手抱著頭誇張地繞著對方蹦蹦跳跳,現在他卻連自己坐起身都沒辦法,只能躺在床上瞪大雙眼,發出虛弱的驚呼聲。
  霍靖唐蹙起眉,別過頭躲開了他熱烈的視線,同時順勢掃視了病房一圈。

  「不用這麼緊張,我的精神已經好很多了。你看,我現在不是能好好地跟你聊天嗎?」
  「我才想知道你為什麼可以這麼冷靜?現在半身不遂的是你耶?」
  「因為知道有你在啊。」

  霍靖唐頓時語塞,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這倒不是為了安撫對方才說的話。以他家中的經濟狀況而言,即便有保險金,要負擔未來的醫療或訴訟等費用仍有一定困難,加上年邁的祖父母對於後續法律流程一竅不通更是雪上加霜。他輾轉得知,是霍靖唐透過家人的人脈,替他介紹了有口碑的律師處理後續訴訟,還用自己的錢替他代墊了不少祖父母臨時繳不出來的費用。

  「醫生說,手術完好好復健的話有機會恢復八成,」他對霍靖唐擠出一個微笑,「等復健告一個段落我就去找你,我們再繼續完成這個夢吧。成為英雄。」
  「你願意等我嗎,吾友?」

  站在床邊的少年臉色唰地變得一陣紅一陣白,就如同他的預期。他在心中暗自竊喜,又忍不住替因對方的反應而欣喜的自己感到一絲悲哀。

  「……你要是敢嘐潲(hau-siâu)就給我等著瞧,就算要下十八層地獄我都會去找你算帳。」
  「真浪漫。但是吾友啊,英雄死後應該會上天堂?」

  霍靖唐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沒有回答便逕自轉身走向門口,隨後甩上門離去。


  沒過一會,病房的門無預警地再度被撞開,隨後一個晃著馬尾的身影像一陣風一樣席捲而入。
  綁著馬尾的少女衝得太快,差點重心不穩一頭栽在牆上,穩住身子後才回過頭來,並與他的視線對個正著。

  少女倒抽一口氣。

  「阿修,吾珍貴的盟友!」他忍不住被少女莽撞的舉動逗笑,「幸好妳沒事,這個房間裡容不下更多傷患了。」
  被喚作阿修的少女掩住嘴,似乎一時之間說不上話來。他見對方一臉痛苦地閉上眼,緩緩轉過身背對他,一連深呼吸了好幾口──接著中氣十足地破口大罵:「媽的!吳致尤!你到底在衝蝦餃!」

  「我馬上就要死了。」他大大地咧開嘴笑了,發自內心地。


▼ ▼ ▼ ▼ ▼


  吳致尤相當確信自己已經死了。

  自從因為那場意外住院以來,他處於半睡半醒狀態的時間變多了,導致他偶爾會搞不清楚自己身處夢境中還是現實。唯一確定的是,他最後一段清醒的記憶是自己躺在病床上,感覺到整片背部愈發疼痛,麻醉醫師對他說:閉上眼睛數到三就會睡著──

  接著睜開眼睛,他就已經在這了。

  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自己的後頸,再往下滑到上背,照理來說那裡應該有手術的傷口──他確定直到自己上一次被送進刀房前,那邊的傷口都還沒完全癒合,而且還疼得厲害──此刻他的指尖傳來的卻不是痂或是未癒合的軟肉的觸感,反而摸到了如蚯蚓般凹凸不平的完整疤痕。加上突然能夠活動自如的下半身、絲毫未感到疼痛的身體、清晰的知覺與意識,以及看起來絕非醫院、甚至應該說絕非他一直以來生活的世界的景色,光憑這幾點,他便相當篤定自己的預感已經應驗──他在原先的世界死亡了。

  並且一定是在異世界重生了。

  這狀況對他來說算是憂喜參半。憂的是他毀約了──明明誇下海口要霍靖唐等他,結果才過沒幾天他就毫無預警地先走了。在得知他的死訊時,霍靖唐會是怎樣的表情呢?會為他的死感到憤怒還是悲傷?抑或是覺得他可笑?吳致尤在腦海中嘗試描繪霍靖唐的身影、猜想他的反應,然而事到如今他反而有些不確定。或許阿修說得有道理,他不應該讓人抱持著有可能破滅的希望,話語的力量也許遠比他想像中還要大、也比預期的還要難以承受其後果之重。
  阿公還在家裡等著他回去、昨天睡前阿媽才說等他好一點要燉湯給他補身體,他記得自己在朦朧之際迷迷糊糊地應了聲好。或許是家人的陪伴太過理所當然,他反而沒有像對友人們一樣提前準備與他們道別,不如說他也沒有料到離別的時刻會來得如此突然。

  至於喜的部分──拜託,異世界轉生耶?完全就是能夠成為勇者拯救世界的套路啊?

  吳致尤,得年十五歲又九個月,人生志向是成為英雄,上輩子最不缺的就是正向和樂觀,這輩子也是。過去雖然有令人悲傷的事,但終究都已經成為了過去,無法改變也無法再回頭彌補誰。既然能夠異世界轉生,代表主宰宇宙的神給了他第二次人生,只要他不再犯下過去犯過的錯誤,恪守本分地過著善良正直的生活並且好好鍛練,成為英雄的機會必定會降臨於他身上──

  然而,此時面前這個頭上長角、穿著類似軍服的少年卻毫無預警地投下一顆震撼彈。

  「抱歉,你說什麼證?」
  「住民證。地獄的住民證。」柒匹‧考區頭也不抬地說。

  在他消化完對方輕描淡寫地拋出的衝擊資訊前,手中就被塞了一張畫。
  對方的筆觸雖然簡略,不過吳致尤能夠一眼就看出對方是在畫自己。這張肖像畫確實地捕捉到了他的外貌特徵──狹長上吊的眼型、漆黑的眼珠、清瘦且仍帶有一些稚氣的臉,唯一與他的記憶有出入的就是那一頭灰髮。吳致尤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頭,髮長和髮型應該都與他的印象無異,他環顧周遭,找到了一面反光效果較佳的牆面,才發現牆中映射出的自己頭髮大半已經變得花白。
  雖然還活著的時候就已經有些白髮,但絕對不至於到現在這個程度。難道是出意外之後開始變白的嗎?又或者是到了這個死後的世界才突然變白的?他現在也無從得證了。

  接著他留意到,柒匹‧考區身旁放了一杯外觀極似他熟悉的國民飲料的液體。大概是留意到他好奇的視線和遲遲未邁出的步伐,柒匹直接將那杯地獄珍奶(他暫且先這樣稱呼)遞到他面前,並大致解釋了一番──杯中液體名為前塵之淚,喝下去便會忘記前塵往事。
  他有些猶豫地接過柒匹遞來的杯子,「一定得現在喝嗎?」
  「隨你便。不強制喝,你想以後再喝也行。」
  柒匹擺了擺手示意他趕快離開,便不再搭理他了。

  地獄,他在心中反覆念著。死者的國度。
  喝了就會失去生前的所有記憶。
  他猛然揚起頭,豁然開朗地笑了。向柒匹行了一個鞠躬禮後他便立刻飛步離去。


  我不能喝,還不能。吳致尤心想。我的人生還不能在這裡結束。
  ──畢竟霍靖唐要我在地獄等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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