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人們

　　影山茂夫張口打了一個哈欠，眼角泛淚。
　　這是今天不曉得第幾個哈欠，因為工作的關係連續熬夜好幾天的他，週末一大早，和靈幻新隆兩人正在行駛中的電車上，準備前往某個地區進行除靈。

　　靈幻側過頭，坐在他身邊的路人眼下有明顯的黑眼圈，靈幻帶著歉意說：「抱歉啊，通宵了幾天還讓你過來幫忙。」
　　閉上眼睛小憩的路人，難得聽見師父這麼說，免不了感到有些新鮮。他說：「現在跟著一起來，總好過師父臨時打電話給我。」
　　靈幻新隆呃了一聲，確實無法反駁。

　　一大清早接到芹澤說身體不舒服、希望能請假的電話，靈幻便打算隻身前往今天的除靈委託，沒想到卻在車站月台見到了看起來一臉還很睏的影山茂夫。
　　「你怎麼會在這裡？」
　　「芹澤先生早上說身體不舒服，問我能不能幫他代班。」
　　靈幻揚眉，路人一起去當然是好事，但靈幻很清楚路人這幾天都在忙公司的事，忙到就連前幾天在電話裡，都只能匆匆說上幾句話的程度。這也是為何他本來打算一個人來處理的主要原因。
　　「雖然我很感動，不過今天很大的機率應該是和靈無關的委託。」
　　「但是地點很遠吧？」
　　「搭電車要三小時。」
　　「我也一起去吧。」路人打了一個哈欠邊說：「要是臨時有狀況，趕路也是很累人的。」

　　電車安靜地行駛，列車上規律的行進聲，此時在影山茂夫耳裡聽來相當催眠。「師父很久沒有接這麼遠的委託了，不是嗎？」
　　「這次比較特殊，是來自一位婆婆的線上委託，在電話裡大概瞭解了情況，才選擇接的。」靈幻聽出了路人話語中勉強打起的精神，「你先睡一會吧，到了我會叫你的。」
　　「那就麻煩師父了。」
　　影山茂夫闔上眼，垂下頭，雙手抱胸，乾澀的雙眼和朦朧的睏意很快速地席捲他勉強撐著的意識，即使是這種讓後頸相當不適的姿勢，也絲毫沒有影響他過於強大的睡意。
　　倒是靈幻新隆看了眼左手手腕上的時間，接著伸出手，貼上茂夫的側臉，將對方的腦袋往自己的肩膀一按，而影山茂夫沒有任何防備，還在靈幻的西裝外套上蹭了蹭，調整一個舒適的角度後繼續昏睡。

　　他們師徒兩人相處的歲月相當的長，在影山茂夫的二十五年的人生中，與靈幻新隆相識的歲月就佔據他人生的一半，即便影山茂夫現在有了正職工作，只有休假日才能來事務所幫忙，影山茂夫這個人在靈能諮詢所依然保有相當重要的位置。
　　當然，在所長的心中也是如此。
　　很多時候，只有路人在他身邊的時候，靈幻才會感覺好像一切都沒有改變，即使弟子的身高不同了、已經完全是個成年人了，只要路人在他身邊，靈幻便覺得──該怎麼說，安心？
　　那感覺像是自己將重要的東西放在了路人身上，只有對方在自己身邊的時候，才覺得鬆了一口氣。
　　向來不擅長剖析個人情感的靈幻新隆，思考半天，也只能想得出這種不上不下的形容。

　　「師父，還有多久時間？」
　　靈幻抬起手腕看錶，一邊說：「怎麼醒了，還可以再睡一小時哦。」
　　影山茂夫依然閉著眼，說話的速度比平常還要更輕更緩，像是睏意還很濃重那般：「再睡下去的話，感覺等下會很難清醒。」
　　「需要你出場之前，就算站在後面打嗑睡也沒關係。」
　　影山茂夫悄悄揚起嘴角，在客人面前打嗑睡也沒關係嗎？「和我說說話吧，師父。這陣子沒什麼機會見面。」
　　「我想想，聊什麼好呢。」靈幻師父平穩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這個聲音無論何時都能讓影山茂夫安心下來。
　　「上次有常客問起你的事。」事務所的日常其實很乏味得很，平凡到幾乎沒有值得一提的事，靈幻想來想去，也只有這一件。「問你有沒有女朋友。」
　　「是嗎，師父怎麼說？」
　　「我說我不清楚。」
　　聞言影山茂夫抬起頭，他沒有坐直身體，而是以一個肩膀相抵的距離問道：「你不清楚嗎？」
　　「笨蛋，這種問題無論怎麼回答，都不會有好結果，最好的回答就是不知道。」
　　「原來是這樣。」
　　「而且依我看，他應該是想介紹自己的女兒給你吧。」
　　影山茂夫想了想，即使已經出社會，他依然不擅長記住客人的臉。「沒什麼印象。」
　　「是一位活潑又充滿活力的少女。」靈幻皺眉歪著頭，彷彿在腦中想像弟子和對方在一起的畫面。「總覺得不太適合你。」
　　「那什麼樣的人才適合我？」

　　靈幻新隆頓時安靜下來，悄悄睜開眼的影山茂夫視線落在師父搭在扶手上的手，乾燥寬大的手背上，青筋浮現，手指輕鬆地攤開，只有食指輕點扶手，是靈幻師父在思考時會有的動作。
　　帶著固定節奏的食指在敲了第十四下的時候停下來，大概是師父準備要回答了吧。

　　這個問題花了靈幻不少時間，半晌後他才說：「能耐心發現你的優點，好好珍惜你的人吧。」
　　影山茂夫想了想，開口說：「師父不就是這樣的人了嗎？」
　　靈幻新隆身體震了一下，靠著他的路人很明顯能感受到他的震驚。「你在說什麼啊笨蛋，我可是男人。」
　　是男人也沒關係吧，影山茂夫心想，但總覺得說出口會偏離話題。
　　「還有其他條件嗎？」
　　靈幻似乎還在震驚當中，愣了一會才說：「那麼就，能讓你感到幸福的人吧。」
　　「我現在就挺幸福的。」
　　靈幻心裡覺得好笑，他動作誇張地轉過上半身去看弟子：「是嗎，假日不能在家裡好好睡覺的現在？」
　　這個問題問得很好，他是真的很睏，早上也是憑藉強大的意志力才勉強離開溫暖舒適的被窩，然而他現在還是回答：「對。」

　　正當靈幻新隆覺得自己的弟子是不是有點傻的時候，影山茂夫接著說：「出社會工作後才發現到的事，原來要維持一段關係，需要很多努力。」
　　「而且需要雙方的努力。」
　　影山茂夫看著師父說：「這麼一想，現在的我很幸福，不是嗎？」
　　聽了這段話的靈幻新隆，好一陣子沒開口說話。

　　剛才他在想像什麼樣的類型適合路人：路人性格內向慢熱，所以最好搭配一個開朗一點的人；為了讓生活多采多姿一點，最好是有主見、樂於探索生活的人；而路人溫柔體貼的個性很擅長配合別人，所以最好要能夠適時體察路人的反應和心情，不要一股腦帶著他橫衝直撞，無端累積他的壓力。
　　想到一半，靈幻新隆不由得愣了一下，如果世上真的有這樣一個人出現，那路人就不再需要他了吧？
　　到頭來，他想了半天，最後只說了一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適用的模稜兩可回答。
　　對於這樣的他，影山茂夫給出的答案是：「我現在很幸福。」
　　靈幻此時心中想的是：你應該擁有更多的幸福才對。

　　「所以說，下次芹澤先生不能來的時候，師父能問我一下嗎？」
　　路人的說話聲拉回了靈幻新隆的思緒，他看向路人，路人接著說：「我知道師父體諒我，在我開始工作後，也減少很多臨時打給我的情況了。」
　　「雖然我也願意趕三小時的路，但可以的話，能一起搭電車的話更好。」
　　看著這樣的影山茂夫，一直以來都是如此的影山茂夫，靈幻新隆想到自己剛才說的「能耐心發現你優點的人」，只覺得那真是句廢話，路人從來都是這樣，以真心待人，這是只要相處過就會知道的事。

　　「我知道了，下次我會的。」靈幻放在扶手上的手掌握成拳頭，敲了一下，接著伸出食指說：「剛才的條件，再加一個吧，我希望會是一個愛你比愛自己多的人。」
　　「被愛還是去愛，我的話應該會選後者吧。」
　　「確實很像你沒錯，最好的情況是兩者都有。」
　　靈幻新隆還在自顧自地暢談什麼樣的人適合和他的獨門弟子在一起，影山茂夫沒有認真去聽，只是回想了剛才師父說的所有條件。

　　看著身邊的靈幻師父，他心想，那樣的人，我一開始就找到了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