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tre les marées
浪一陣陣拍在岸邊。
排排木樁整齊相繫,上半截筆直穩固,下半截濕潤得發亮,而中間受潮汐起落所影響的部分,則顯露出腐蝕的初步跡象。
套在木樁上的繩結鬆了,細窄的船上堆滿了貨物,船夫站在一頭,長竿撐起水底的泥,一艘艘黑色小舟離開了港邊。
向陸地去吧!船夫們是這麼說的,陸上揮著手的人們也是這麼說的。
那一艘艘小船越走越遠,遠得看不清船夫的表情、認不出船身的徽章,遠得只剩下指甲那般大小。要不是知道今天有船出航,恐怕要將那些小黑點誤認成遠處露出水面的木樁,而驚訝於木樁竟會那麼快速地移動。
眼前的一切都染上了粉紅。無頂的蒼穹、飄動的雲朵,教堂的圓頂和家戶的屋瓦……連水面也蕩漾著相同的顏色。鮮嫩如清晨初摘的花朵,又似同儕間嬉笑著追逐而紅潤的面頰,令人不自覺露出微笑的,那樣柔嫩的粉色。
碎光閃動於浪尖,船隻遠航的痕跡已然被微風吹拂的韻律所覆蓋。忽地,一頂潔白寬沿帽被吹到空中,在眾人的驚呼和注視下,迴旋、飄盪,最終落進了水裡。
那些畫面便這麼映在了記憶裡。他還記得,這是他看的第一部電影。
那時他還很小,視力清晰,住在受教會資助的育幼院裡。某天,也不知道為什麼,修女說有電影可看,便帶著他和其他孩子,一起帶到了空曠的禮堂。大夥坐下不久,燈便滅了,一道光束在身後亮起,穿越空中塵埃,在白牆上映亮了一整片粉嫩的海天一色。
而今他幾乎失明,在異鄉的電影節裡,毫無預警地從售票員口裡聽見了相同的片名。
電影後續的發展沒有在他腦中留下多少印象。他只記得,小時候的自己一直以為終究會有人去撿那頂帽子……那抹淺淺的白,飄呀飄的,慢慢被水浸透,在岸邊眾人的注視當中,緩緩沒入了玫瑰色的水裡。
帽子的主人似乎有哭,或許沒有……噢,有哭。
威廉聽見幾聲啜泣,和男人的聲音,喊著「別去!」、「那太危險了」,還有「別哭了、爸爸再買一頂給你」。
一些相互推搡的聲音和冷氣低頻的運作聲混在一起,過了一會,有兩個人低聲說著「借過」,從他膝蓋和前排椅背之間並不寬敞的空間擠了過去。幾秒後,電影的配樂變得澎湃,鼓重重地敲了兩聲,喇叭聲延長——這時候花體寫成的片名肯定大大地佔據了整個螢幕吧。
影廳內再度安靜下來。
沒了視力,幾乎看不見演員的動作和場景,威廉將此當成了廣播:循著演員不同的嗓音和台詞內容,他能夠猜到大致上的故事內容,但要跟上及時的劇情發展,就必須全神貫注,而那又太累了。
於是交疊雙腿,將幾顆爆米花塞到嘴裡。
他沒忘了自己此刻在廳內的目的:消磨這個等人的午後。反正自己當初看完了也只對開頭有印象,想來也不是多麼深刻的內容。
而消磨時間不見得要關注電影的內容。現場還有其他有趣的東西,像是——
像是方才經過的那兩位先生。
好巧不巧,他們的座位就在他旁邊,那兩人挨著坐下了,動作十分豪邁,塊頭想來也頗為可觀,才會引起這麼大的動靜。
他差點以為自己買到椅子會動的那種場次。
那兩個男人不時低聲交談,時機十分巧妙:兩位主角在雨中拉扯彼此衣服時他們噤聲,又在遊艇濺起的水花和馬達聲混雜時低聲交談。又特意放低的話語幾乎融進了冷氣運轉的聲響當中,就連他這個鄰座也聽不清楚話語的內容。
看來有人和自己一樣,並不是來「看」電影的。這麼想著,威廉伸手去探自己塞在杯架上的飲料,卻聽見鄰座的男人詫異地喊了一聲。
「嘿!」
他沒有偏頭,只是繼續用手摸著那個本該被飲料罐佔滿的位置。
「你東西掉到我腿上了,老兄。」他旁邊的老兄這麼說,一邊拉住他的手,把一個扁扁的東西塞進他手裡。
「能幫我找找我的飲料嗎?」威廉說道,將沒被拉住的那隻手圈成一個圓。
男人鬆開他的手,沒好氣道:「在另外一邊,盲仔。」
威廉伸手,確實在另一側的杯架上摸到了自己的飲料,一罐還沒開封的易開罐咖啡。
「噢,謝啦。」他摸索一番,才終於拉開拉環,讓香醇的咖啡平衡爆米花表面那層焦糖的甜味。
他不認為自己會記錯飲料放置的位子。
不過,他也沒在罐子表面摸到什麼奇怪的孔洞。至於剛才掉到男人腿上的東西——他抓在手裡摸了摸——是個包裝妥當的別針。那個扁扁的金屬物固定在了長方形紙卡中間略略偏下的位置,形狀摸起來像頂帽子。
方才在售票口,連同爆米花跟咖啡一同被遞給自己的——啊對!徽章。他想起來了,售票員說這是電影節的周邊,正巧他看的這場屬於某個系列,再加上一些他沒有花腦力去理解和記憶的原因,所以有了這個徽章。
摸起來倒還挺精緻的。
或許伊莎會喜歡呢?他抿著唇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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