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吻練習 續


  今日提早打烊、沒打算再對外營業的靈能諮詢所,中午過後便將室內的白熾燈都關了,反正大白天的日光已經綽綽有餘;而在影山茂夫下課後來到事務所,靈幻又將百葉窗給拉下後,傍晚落日西沉而逐漸昏暗的光線,被百葉窗分割得零落細碎,彷彿事務所外的一切人事物,只要拉下百葉窗,就都能被隔絕開來。
  沒有秘密會被曝曬在陽光底下,在這裡發生的事,只有他們兩人知曉。

  影山茂夫以只有對方能聽見的音量,輕聲說:「請張開嘴巴。」
  張口說話時,悶熱的吐息在兩人極近的距離散開,連眼神和呼吸都帶著熱度。
  什麼都還沒開始,靈幻卻覺得臉皮已經開始熱起來,囁嚅道:「這個對你來說有點早吧……」
  「明明是師父教我的。」
  靈幻新隆一時啞口無言,才剛張開些微縫隙,就被弟子一舉侵入。
  這次兩人的雙唇確實地重合在一起,上下廝磨,上顎被對方的舌尖舔弄所帶來的陌生麻癢感,令靈幻一邊皺眉、一邊不自覺伸舌抵抗,向前推弄演變成來回交纏,像在品嚐對方嘴裡的滋味一般,一來一回,彼此用舌面擦過對方同樣濕潤軟膩的舌頭,又熱又滑,從舌尖直傳大腦的燥熱感,令靈幻新隆一陣頭暈目眩。

  口腔內的親密接觸,共享鼻間噴出的溫熱吐息,兩人相貼而微張的雙唇間隙中,能一窺彼此暗中舔弄吮吸的舌頭,相互勾纏,難分難捨。兩條舌頭製造出的聲響,不是交談聲,而是曖昧又低調的水聲,在這無人說話的寂靜空間裡,顯得十分突兀、同時帶著悄然而隱秘的色情感。

  靈幻確實教過弟子一次這種成年人的吻,而他現在感覺像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回想上次的本意,似乎是希望能讓路人老實點,另一方面也帶著些許想要欺負對方的心思,畢竟要是能讓這個平常面無表情的傢伙露出滿臉漲紅的模樣,還是相當有成就感的一件事。

  如果說當時靈幻的吻是成年人帶著克制和縱容,不知道是為了照顧新手、還是因為是第一次實踐所以十分生疏,總之連舔舐都刻意放慢了動作;那麼路人此時的吻,大概就是充滿年輕人的好奇心、還帶著被縱容的餘裕和放肆。

  在影山茂夫的認知中,師父是個能明確說「不」的人,面對不合理的人事物,有時候一邊大喊「正當防衛」,一拳就讓對方飛了出去。
  雖然靈幻師父先前的舉動令他感到不解,但目前看來,即使現在他刻意吻得深入又纏人,師父都忍不住眉頭緊蹙了,也還是沒有推開他、沒有張口對他說「不」,只是繼續漲紅著臉,張口接受並迎合來自弟子的進犯。

  在知曉這個人會接受自己的一切之後,這份遲來的安心感所帶來的從容,以及躍躍欲試的好奇心驅使下,又一次以舌面摩蹭對方漸漸疲軟的舌頭後,路人試著輕吮師父的舌尖,靈幻立刻發出悶哼聲,突如其來的舉動令他下意識往後縮了脖子,但是下一刻後頸便被影山茂夫一把按住,讓他無處可退;舌尖被輕吮的刺激,那股發癢又酥麻的感受如電流般直竄頭皮。直到這一刻來臨之前,靈幻新隆根本不可能想過自己的舌頭會有被人吮吸的一天。

  他只能將嘴張得更開、試圖獲取新鮮空氣,然而這舉動不過是適得其反,看起來只像是徹底放棄了抵抗,邀請對方進入的更徹底,更深入。
  照理說,舌頭的溫度應該和人的體溫相同才對,靈幻此時卻感覺兩人相貼的唇以及交纏的舌頭、蒸騰的喘息和過快的心跳,所有的一切,包含眼前的影山茂夫,都讓他一向敏銳清晰的大腦像是快融化了般,沒有辦法照常運轉。

  影山茂夫也好不到哪去。雖然說像這樣的深吻不是第一次,但像這樣任憑他索求的機會,的確稱得上是頭一回。
  對於自己身為影山茂夫的師父這件事,靈幻新隆似乎總有股莫名的責任感,認為自己應當主動傳授些什麼,或者引導,甚至是主動承擔受人非難的責任。
  靈幻師父在答應了他的告白後,確實也對他說過:「聽好了,責任全在我身上。」

  所以第一次深吻,與其說看起來像教學,在影山茂夫眼中看來,更像是某種程度的主動獻身:好像只要是他先開始的,所有的錯就全在他身上一樣。

  如果覺得這是錯誤的話,大可以停止不是嗎?

  在綿延不斷的長吻中,影山茂夫又淺淺地親了師父一口。原以為師父的迴避和退縮是後悔的表現,但現在看來──就算靈幻師父覺得或許這是錯的事,就算也會有忍不住想退縮的時候,卻從來沒有說過要放棄他。
  發現到這件事的影山茂夫忍不住心軟,想著:明明在尋找未知生物的時候,是個耐心很容易用完、很快就會被其他事物吸引注意力的人。一個隨心所欲又有行動力的人。
  此時卻和他兩個人待在沒有人的事務所裡,不厭其煩地一遍遍和他練習接吻。

  過於豐沛的情感堵塞在胸口,到了幾乎要難以呼吸的程度,影山茂夫在這時候只能勉強控制住超能力別在這時候失控,盡可能地將注意力放在眼前人身上。

  外頭的天色在他們鼻尖反覆相碰又錯開的期間,已經無聲無息地進入了夜晚,將夕陽取而代之的是悄悄掛上天邊的月亮,以及外頭的招牌燈和路燈。平常這個時間,靈能諮詢所已經關門,而熄了燈的事務所,從外頭看來,確實也和平常的打烊時間沒什麼兩樣。

  他們兩人這時候應該坐在常去的拉麵店裡,低頭吃著拉麵,肩膀和肩膀之間在大庭廣眾之下保持合宜而不失禮的距離,隨意聊一些當天無關痛癢的話題。
  然而此時師徒二人卻獨自待在打烊了的事務所裡,坐在平常和客戶討論委託內容的沙發上,腿貼著腿,其中一人的手抓住對方的肩膀,進行著氧氣和唾液的親密交換。

  刺耳突兀的來電鈴聲驟然打破了事務所內朦朧曖昧的氛圍,聲音不是來自靈幻身上,兩人停下動作,不約而同看向了影山茂夫放在不遠處的書包。

  「失禮了。」
  路人一邊說,一邊翻找書包、掏出手機,螢幕畫面顯示是「律」,靈幻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路人已經毫不猶豫地接起電話。
  靈幻伸手看了一眼手錶上的時間,才驚覺居然已經這個時候了。本來今天沒有排路人的班,只是約他過來說說話而已,怪不得律會打電話來。

  影山茂夫和家人講電話,全然不避著靈幻,甚至很自在地坐在他身邊,說幾句話,偶爾還會看一下師父。
  感到不自在的反而是靈幻新隆,只要一想到雖然路人現在一派輕鬆地和弟弟講電話,但前一刻分明兩人的嘴都還貼在一起,兩種現實的劇烈反差讓靈幻不由得有些恍惚,而且沒有真實感。
  本來再普通不過的日常生活場景,加入了兩人秘而不宣的關係後,一些再普通不過的瑣事也好像突然就變得讓人緊張起來。

  注意到路人似乎快結束對話,靈幻整理好思緒,便聽見他說:「對,我會晚點回去,那就先這樣。」
  等到路人闔上摺疊手機,他才問:「怎麼了嗎?」
  「沒什麼,律問我今天會回家吃飯嗎。」
  「這樣啊。」靈幻略微點點頭。如果可以的話,他也希望自己能看起來坦然一點,別這麼心虛的模樣。

  結束通話的影山茂夫伸出手,貼上靈幻的側臉,眼看弟子再度湊上前,靈幻連忙說:「喂、等等,剛才那樣還不夠嗎?」他感覺自己的嘴巴除了腫以外都要沒知覺了。
  「啊,抱歉,停下來比較好嗎?」
  還真的不夠啊?想到路人剛才已經和家人說一聲了,除了這一點,靈幻也沒有其他拒絕的理由。
  他一臉莫可奈何,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你還想繼續就繼續吧……」

  到了這種程度也還是不拒絕他,路人不由得有點想笑。他收回手,問道:「現在有習慣一點了嗎?」
  「什麼?」
  「接吻,師父說不是討厭,只是不習慣而已。」
  「啊,那個啊……」想起自己當初是為什麼一再做出逃避接吻的行為,靈幻只覺得頭疼,幻滅不幻滅的問題再度浮現眼前。

  難得靈幻師父也會有欲言又止的時候,路人覺得很是新鮮,無意間視線下移的時候,意外注意到靈幻有反應的下半身,「師父你……」
  「不要說出來!」發現秘密暴露的靈幻立刻摀住路人的嘴,他的手掌能輕易蓋住影山茂夫的下半張臉。
  面對弟子無聲詢問的眼神,他掙扎了一下才無奈表示:「所以才說了我不習慣……」
  「什麼意思?」路人拉開師父的手,「難道前幾次也……」
  「我說了不用說出來──現在可以理解了吧,我之前那樣的舉動!」靈幻新隆紅著臉,現在的心情只能說很想死,雖然他在難堪和影山茂夫之間選了前者,但並不妨礙他現在迫切希望要是能突然出現什麼能清除記憶的惡靈就好了。

  其實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靈幻新隆不過也就是個普通人罷了。被那樣親還能沒有反應的人才有問題吧?
  靈幻努力在心裡對自己喊話,免得自我厭惡的心情太過強烈而陷入消沉,但是同時在這一刻他才絕望地發現,他下意識的逃避和掙扎,到頭來其實不過是希望自己在路人心中的形象不要幻滅──而這恰恰和他自稱「答應路人告白的理由」相違背了。

  在靈幻快被羞恥心和罪惡感支配之前,他聽見路人說:「不,我本來還以為被師父討厭了。」
  聞言靈幻愣了一下,抬頭一看,發現路人滿臉通紅,看起來應該是開心的模樣。「或是師父只是在單方面忍受我而已。」

  不知為何,聽見路人這麼說,靈幻總覺得有些難過。他嘆了口氣,捧住路人的臉,一方面是希望他管好自己的眼睛。靈幻鄭重聲明:「聽好了,真的討厭的話,我是不會答應的。」
  「是的,我現在知道了。」路人帶著笑意說。

  看得出來師父因為意想不到的失態,現在的心情有些低落,影山茂夫乾脆一把抱住靈幻,靠在靈幻的肩上,頭髮蹭著師父的脖子。「真是太好了,知道師父也喜歡我。」

  知道自己丟臉的一面不僅沒有讓路人幻滅,還碰巧讓對方感到安心之後,靈幻稍稍從那份痛苦中獲得一點點解脫。
  肢體接觸能讓人安心下來,這件事是真的。靈幻靠在影山茂夫的懷抱裡,藉由感受對方愉快的心情,獲取些微的平靜。

  承認自己喜歡影山茂夫這件事,有時候會讓靈幻新隆更加的討厭自己,有的時候則是能讓他稍微不那麼討厭自己一點。
  在這個當下,在路人笑著抱緊他的這一刻,靈幻新隆沉默下來,在這個將他的一切全都赦免的溫柔懷抱中,最後他閉上雙眼。

  他心想,現在的心情也許是後者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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