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與還原記號
♧此為交流節錄
♧全文約五千字左右
「帕帕,猜猜看我給你帶來了什麼。」她掀開白布,無害的白色小鳥待在鳥籠中,同以前一樣,溫順地存在著。
「你看,是我們熟悉的好朋友『白色』喔,你還記得嗎?」
不論帕瓦弗知道什麼,她只隱約推測出,他們似乎有著相似的經歷,才會被方舟安排到鄰近的住處,成為新的家人。
少女歡快的話語打斷了白髮青年的思緒,並誘導那雙眼睛看見『那個』。
……小巧的、無害的,同時看著格外溫順的白色鳥兒靜靜地待在鳥籠內,與他所熟悉的『白鳥』姿態並不相似,這個文鳥的身形讓牠看起來更像是精巧的工藝品而非活物。乍看下牠跟籠子就像是模仿被豢養鳥兒的裝飾品。
「……」
他神色平靜地伸出手,輕輕地按在那只安置著罪魁禍首的鳥籠之上。
「……是妳新養的小鳥啊,看起來是個可愛的孩子?」
萬鵲皺起眉頭,從表情輕易得出,她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鳥籠隨著帕瓦弗的動作搖晃,白鳥毫無反應,祂本就是為誘捕人類,源自異變區,飽含惡意的外來物。
「……事到如今還要裝傻嗎?」
「聽說,有幾個白髮的孩子失蹤了。既然白色在這裡,表示『原野』也在,你父母的研究真是驚人呢,連我也不禁訝異了起來,可惜這些被封存的資料。」
關於白色的原野,萬鵲已經弄懂了大部分的規則,放下鳥籠於地板上,她將報告書像畫布般展開,「你看看這個吧!」
異變區報告
名稱:白色的原野
異變區等級:A
「白色的原野」是一片廣闊且視覺上呈現單一色調的異變地帶,該區域內部幾乎所有自然物體,包括植被、土壤、水源,皆被污染成純白色。
進入者將經歷強烈的認知污染與異化,逐步失去色彩與個性。
異變區規則:
「原野」對白色有強烈偏好,原野為一種生態異常的異變區。
「白色」對原野產生強烈共鳴,可變換型態,常見為潔白的動物,使接觸者對其產生不自然的好感與信任感。
(追記:此效果對已解除洗腦者有顯著降低。)
白色與原野交融時會不斷擴張純白的區域,迅速擴大影響範圍。
生物進入後若無防護,通常會於數小時內失去膚色、毛髮色素,接著失去個體特徵,化為白色無機物。
「……沒想到妳知道這事情到這種地步了。」
按在鳥籠上的手被白髮青年收了回來,當他正面看向萬鵲與那份報告書展開時,他的表情與笑容顯得有些微妙——猶如前刻還陷於夢中之人被外力強行喚醒時,在意識尚未清醒下流露出的虛無。
「妳想聽到我回答妳什麼,萬鵲——『是的,我很清楚關於白色的事情』?還是『妳想要什麼?』呢。」將問題重新拋回少女面前,拿起文件的青年微笑如面具般貼服在臉上。
「這個答案你不是很清楚嗎?」
「我希望你回答『當然啦,萬鵲,我們一起去清除這個危險的異變區吧。』然後我們就能迎來幸福結局!」
她滑稽地模仿帕瓦弗的聲音、語氣,說到結局時卻顯得格外冷漠,「我們的異能,最是適合白色的原野。」
就像是新娘的白色頭紗般不可或缺,原野有捕捉人類的特性,萬鵲的B級異能存在抹消,足以將這個異變區隱蔽起來,帕瓦弗的A級異能永眠香則能夠將被選中的人們悄無聲息帶走。
顏色、異能、還有痛苦與自我毀滅傾向,他們皆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
剝離無害模樣的萬鵲演繹著『自己』的樣子讓青年面露苦笑,但他也沒對此做出否定——因為她說的是事實。也不曉得她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即使這一趟的危險性不低,而且甚至可能會回不來——妳也堅持想去嗎。」正常來說,這種異變區是不會讓人輕易接觸的,但有萬鵲和自己的異能在……即使在前去的路上存在著阻撓或阻攔,想來也沒有東西可以攔住他們。
只是,跟他不一樣,萬鵲的異能實際上更偏被動與迴避性的障眼法,一旦在白色原野中被破除異能和遇襲,他很懷疑對方是否能在裡面保護好自己。
「不可能會回不來的,只要找到核心就可以了,我連計畫都做好囉。」
將誤入異變區的孩子作為誘餌,用異能消除存在感,深入異變區後同時在兩處擊破核心——白色的原野有兩個核心,一個是分裂出去的白色,和原野進食時的口部。
前者是萬鵲的朋友,後者則是帕瓦弗曾見過的,將他的父母吞食掉的殘酷現實。
「我申請了大量的高溫燃燒劑,在異化之前,只要加緊腳步就能徹底摧毀它。」爆炸與燃燒,是她所能想到,最簡單摧毀這個異變區的方法。
「……是嗎。」雖說他不清楚萬鵲的計畫能否順利實現,理性上認為自己或許該多猶豫一下,但在萬鵲的發言下,現在的他卻完全無法否定自己確實也心動了的事實。
假若行動後卻突然發現爆炸不起作用該怎麼辦?
——只要他能成功進入原野,到時候他也有得是方法在失控前完成破壞。
「好,那就一起去吧。」
成員只有兩個,在快樂小鎮越來越不安定的現況下,他們仍做出魯莽的決定,計畫預定在下週實行,他們照常生活,但萬鵲在與帕瓦弗討論時不再使用可愛的自稱,那只是她拉近距離的一種手段。
不過,她大抵還是喜歡撒嬌的。
「在最後,你想吃點什麼呢?」約定的時候到來的前一晚,她這麼問道。
「這個嗎……妳想吃蛋糕,還是吃點正餐?」
「畢竟真的進去後,妳可能得花上不少體力呢,如果在裡面肚子餓的話會影響體力發揮的。」
「我要吃烤肉和帕帕的優格乳酪蛋糕!」上次的餐點讓她相當滿意,萬鵲喜歡熱鬧的氛圍,儘管她無法投入太多情感在他人身上,但那些為了找到白色做出的社交活動,還是給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你沒有什麼想吃的嗎?」
「吃什麼東西對我來說都差不多……我沒有特別的偏好。」先是一如既往做出大概會被萬鵲認為無趣的回覆,然而之後卻又停了片刻才笑彎唇瓣補了一句。
「——不過,這種場合的話,我會考慮吃一份塗滿蘑菇白醬和番茄醬的炸雞排三明治。」他沒有解釋選擇這種大份量料理的理由。
「那就這麼決定了!來做料理吧——」萬鵲原地轉了一圈,指尖在螢幕上點了數下,指定的食材將在三十分鐘後送來,「等待的時間要用來玩遊戲嗎?」
「我以前玩過很多遊戲喔,雖然那時候爸爸媽媽看不到我,但是,他們第二天能在通關記錄上看到我的最高分。」
「我用了很多方法跟他們溝通。」
「最後發現,來自外來物的干擾是最能消除異能影響的。」
「後來就慢慢學會怎麼控制異能了,在那些幸福的時光中。」
「遊戲啊……我沒甚麼遊戲經驗,大多時候都在看書呢。」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前都是,因此萬鵲的提議於他而言算是相當新鮮的事情。
透過外來物和遊戲的方法來被『認知』的經驗談於他而言有些難以想象——畢竟他與萬鵲不同,是後期在意外下突然得到異能,即便是在學習掌握的階段也不存在家人相伴的狀況,因此他也很難對萬鵲的發言表達共鳴。
但這不影響他將其當成一種有趣的溫馨小故事進行旁聽。
「不過,妳們是怎麼發現外來物的影響可以消除異能呢?也是透過『實驗』之類的行為實踐嗎?」
「嗯……就是一直看書才會那麼不解風情呢。」借題挖苦了一下帕瓦弗,萬鵲隨意地提出了一個遊戲:
「我們來骰骰子吧,數字小的人要回答一句真心話。」
「我們發現的時候,研究進度已經來到一半了,只要白色在我身邊的話,我的異能就會被小幅度的削弱。」
「所以爸爸媽媽才能看見處於存在抹消下的我。」愛就像是一場騙局,而她喜歡沉浸其中,「來吧,開始遊戲吧。」
萬鵲骰出:9
帕瓦弗骰出:17
「我的父母曾說過知識就是力量,而且靠讀書汲取知識遠比在外面要來得安全多了——至少他們是這樣堅信的。」語焉不詳地回應了萬鵲的挖苦,青年的表情看著對此毫不在意,不過卻也一如既往地順從萬鵲的突發奇想,加入所謂的『遊戲』挑戰。
而在他與萬鵲擲出骰子並得到結果後,看著不曉得第幾次搬石頭砸自己腳的少女,面帶微笑的青年也開始向少女做出提問——無論那於萬鵲而言是否冒犯。
「從先前的狀況來看,妳似乎知道不少關於『我們』的事情,那麼能請妳告訴我——在妳那邊的家人們遭遇了甚麼嗎?」
「……我很好奇,他們是否與它們身處類似的狀況……呢。」
「……帕瓦弗,作弊了吧。」
為什麼她每次都輸呀?即使如此,萬鵲撇了撇嘴,還是認真地回答起問題。
「兩年……不,三年前,也就是我十五歲時,白色將我們誘至邊界之外,當時正在替祂抽血,原野悄聲的來了,伴隨著針管的爆裂,在白色血液的催化下,在場的研究員們全部被原野轉化成了白色的東西。」事情發生的太快,她還來不及反應,數十位研究人員就被帶走了。
「而我的父母將我抱住,使我免去了這場轉化,與其他人相比,我們距離比較遠,所以爸爸媽媽還活著,目前被收容在我的地下研究室,我還以為你知道呢。」
「不然就不會一直把聚會據點定在你家了。」這句話倒是理所當然。
「……沒有作弊呢。」聆聽著萬鵲的發言和抱怨般的聲音,他笑得格外溫和。
「至於妳的以為——我只能說誤會大了,我又不是全知全能,甚至可以控制他人命運的那些存在……更何況一直到前陣子為止,『帕瓦弗』都是甚麼都不記得的狀況哦。」說著的同時還用手指輕叩桌面,那雙淺紅的眼眸因笑容微微瞇起時,有種顏色正在流動的錯覺。
「那麼,下一回合開始吧。」
說完後,青年再次執起骰子。
帕瓦弗骰出:3
萬鵲骰出:14
「全知全能這種事,也只有神能辦到呢,如果『帕瓦弗』是神的話,早該實現我的願望了,真是的。」
毫不留情地說著天真爛漫,帶著刺的話語,萬鵲擲出骰子,彷彿是印證她的陳述,這次的結果是萬鵲的勝利。
「哇啊,我想想……該問什麼好?」她思考了一會兒,也可能很長,畢竟無論多久,帕瓦弗都沒有催促的習慣。
「對你而言,最痛苦的情況是什麼呢?」
她輕聲問,同以前一樣雀躍的語氣說道。
「只能在原地看著重要的事物逐漸崩解或被毀滅,被困在原地的自己卻甚麼都做不到——然而就倒數的指針即將指來時,遲來的奇蹟卻突兀發生並被強行加諸在身上。」
「……而且,這帶來的可能性對當下失去一切的……軟弱的人來說,實在是難以拒絕的誘惑。」
因為奇蹟的出現而沒能一起死去、沒能一起消失,甚至在走投無路之際賭上曾經珍視卻已成過去的一切,只為換取用來復仇的未來——像是舊時代流行的劇本一樣;這演出作為觀眾時興許具有鑑賞性,但作為劇本角色承受其過程時,卻只能感受到熊熊燃燒的憎惡,又或是結局中燃盡一切後的虛無。
不過,即使知道這個奇蹟存在著代價,也不是絕對能夠實現復仇的契約,他當下還是選擇抓住奇蹟。
「這樣的回答,你滿意嗎?」
「當然,這才是萬鵲滿意的答案喔。帕帕,你也相信奇蹟的話就太好啦。」
萬鵲所定義的奇蹟,是不需要任何條件的,既然我們都害怕自己被拋下,那就牽起手來,朝著毫無希望的末日邁開步伐,輕巧的跨越邊界,用燦爛的焰火將邪惡驅逐,如同最美好的童話結局。
「那並不是軟弱的喔,軟弱的人才不敢抬起頭來,連接受誘惑的資格都沒有,帕帕不覺得我們很厲害嗎?」
「我們來到了此刻,活著站在這裡。」
「……在奇蹟被強行抓住之前,我確實不會相信這種東西是真實存在於現實的事情。就連俗套的小說都不敢這麼寫吧。」
雖然小時候遭遇的七日失蹤,並又完好無缺的回歸小鎮一事想來也算某種形式的奇蹟,不過記不得當時狀況的他很難將它判定成『第一次的奇蹟遭遇』,因此直到再次被奇蹟抓住以前,青年自認是個價值觀相當現實的人。
「不過,也算是出乎我預料呢,還以為在妳那邊——我這種『優柔寡斷又常常摀著耳朵裝傻』的男人,會得到一些更微妙或嚴厲的……評價?」
帕瓦弗面帶微笑地以一如既往的口吻說道,這話從字面上來看像是蓄意挑刺,但從語氣判斷的話會發現他這只是老樣子的玩笑話。當然,其中可能多少真的混雜有意外之情。
「這裡可是臨界小鎮喔,什麼情節都有,什麼事情可都不奇怪,交到壞朋友、喜歡上某個人,不都挺正常的嗎?」
俗套的小說,過時的童話,陳腔濫調的詩篇,惱人的洗腦守則,這些東西組成的是萬鵲的世界,她實在無法理解帕瓦弗在想什麼,也沒有嘗試去分析。
「因為寂寞,所以結交了新的家人,雖然萬鵲並沒有那麼喜歡你,不過,帕帕作為家人還是很稱職的。」
萬鵲只是站在自己與帕瓦弗的交界點做出溝通、說出話語,得到想要的答案。
「你的優柔寡斷是為了保護自己、你的裝傻是為了不傷害他人,本質上來說,你可真是個沒用的濫好人。」
「這樣的評價如何呢?帕瓦弗。」
「真是一針見血呢。」看起來對於這段銳評是一點也不在意。
「不過,也許妳是正確的——我從以前到現在一直都是這個樣子。無論是否擁有記憶,又或者是甚麼使用著甚麼名字……我在本質上都是個無用之物呢。」
隨著語音落下,她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也不全然是那樣,我們的食材到了,來做點有意義的事情吧!」她歡快的站起來身來,總是具有強大的行動力。
「為了不要被這個世界所遺棄。」
無論是清醒還是沉浸夢中,萬鵲轉身笑了笑,一切的意義是由她來決定的。
「在行動力上還是一如既往的樣子呢,萬鵲。」不會猶豫、不會遲疑,像是被按下開關後就會按照機制和任務去行動的人偶——但也因為這樣,她才能在這種狀況下,為了一個虛無飄渺的執念堅持到現在吧。
鏡片後的雙眼將注意力從萬鵲消失的位置挪至另一側的牆面時,經過片刻的凝視後,他最後對著甚麼都沒有的空氣笑道。
「……沒錯,你跟我也一樣。大家都是只看得到懸掛蘿蔔,為了得到它可以忽略或無視一切危險的驢子。」
在玩笑似的語句徹底完成後,坐在原位的白髮青年不再說話,而是將椅子和東西簡單歸位後跟在萬鵲之後離開當前空間。
然而,在這誰都不在的場所裡,先前被青年關閉的窗戶卻被再次打開;當白色的窗簾隨風飛揚時,似乎能看見在那之下有甚麼東西阻撓了窗簾的動作,使之被其勾勒出人形似的模糊輪廓和弧度。
——猶如一名正在微笑的幽靈。
powered by 小説執筆ツール「arei」
14 回読まれていま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