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derground
他熟門熟路地橫切草場,往更蒼鬱的森林走去。南義的夏日午後萬物盛開,陽光與蟬聲一同高漲,微風帶著草莖彎折的韌度吹動髮梢。野花如毯鋪開,草尖在風裡晃著或橘或黃或紫的弧度,天竺葵、毛茛、紅花三葉草。菜鳥曾熱情向他介紹,但老實說他只記了個大概。
離森林越近,蟬叫顯得更細而密,彼此摩擦交錯,幾乎織起一張網眼細小的紗窗。那大概就是邊界,很有菜鳥的風格。他生長在北國,比起蚊蟲更需要阻擋寒風,很少見到這類設計,生活相較南方少了些輕盈。菜鳥倒是很常提起他的故鄉,說他們會趁夏季醃漬檸檬與無花果,或在日照最盛的時分躲在陰涼處小睡,石板路曬熱的味道、微風,以及蟬聲都會鑽過紗窗,進到乘著熱氣微微浮起的夢境裡。
「前輩,這邊!」
菜鳥用力朝他揮手,高瘦身材在陽光下熨成細長影子鋪在草間。明明是個哨兵卻沒什麼肌肉,全長在那比他幾乎高出一顆頭的個子上。草汁浸濕褲管,他費了些時間才跋涉到對方站著的那塊小空地。地方不大,只夠塞入一扇活板門,在植物遮掩下很難從遠處發現。每次活板門的位置似乎都會變化,可是就跟花朵名字一樣,這麼大一片毫無指標物的草原,只能憑印象判斷。
如今活板門已經拉開,露出往下的木梯。
他朝陰影中的洞口看了眼,意外卻也不太意外:「真的?」
「真的啦——快點快點,趁他們還沒起疑。」
菜鳥一臉緊張兮兮,率先鑽進門內,他晚了幾秒才慢吞吞跟著進到地下,不忘貼心蓋上門板。其實菜鳥大可不必那麼著急,隊上所有人應該早就看出端倪,只是頗有默契地留出舞台讓他欲蓋彌彰。
最初他只以為是進入遺跡讓人有些過度緊繃,但從垂降時起菜鳥便緊黏在他身邊,聳著肩膀,像隻警戒的鳥。來到巨型石像環繞的廳堂,當其他嚮導忙著破譯古語、調查機關,更是拉著他這個因為精神狀況尚不穩定而得以免除勞動的人大聲宣告:「前輩!哇你看現在你有空我有空那就來做一次疏導吧!真懷念來歌前輩的疏導!」
在菜鳥沒注意的角落,百眼唇帶笑意地朝他眨眼。他真的該教教菜鳥如何察言觀色。
關上門後,溫暖濕潤的泥土氣息更加明顯,像被誰以掌心裹起臉頰,連耳際都包覆在親暱觸碰之中。這不是他第一次進來菜鳥的圖景核心,小小的園藝倉庫收著各式工具,如果要再裝入第三個人就會有些擁擠,不過打理得很乾淨,有著老家那種總是堆滿雜物的舒適氛圍,天花板一顆燈泡就將整個地下空間攬進光暈。
乾燥花束掛成一串,牆壁是簡單粗樸的泥牆,厚厚隔開了風、蟬聲與一切來自外面的視線。看來跟上次來時沒什麼兩樣。他隨意環顧,視線最終落在菜鳥肩上。
「哈囉,好久不見,茱麗葉。」
他語氣輕快,讓茱麗葉順著伸出的手指爬上。雖然疏導應該只是個藉口,不過既然都來了,幫忙梳理一下不是問題。蟬蟲摸起來既不溫熱也不冰涼,比想像中柔軟,還意外有些毛茸茸。
即便他自認已經展現出配合態度,菜鳥仍微皺起眉。應該不是疏導的關係吧。
「前輩,你不覺得你有點太悠哉了嗎?」雖然已有將近兩年未見,菜鳥說話的方式還是跟記憶中一模一樣,有話直說。可能是因為那雙明亮年輕的褐色大眼,很少有人會真的對他發脾氣。不過悠哉依然是個有趣的形容詞,真巧,裴勒也總愛這麼說他。
「我有一直保持警覺哦,如果你是想說這點的話。」
「警覺?明明——」
菜鳥似乎意識到自己音量拔高,連忙壓低嗓音:「——明明前輩你都不知道你昏迷不醒時其他人在做什麼!我雖然是個哨兵,好歹也在燈塔這個嚮導窩待了幾年,我看得出百眼那傢伙動了手腳。」
他點點頭,表示自己有在聽,手上動作沒停,繼續撫著精神體透明的翅翼。「動手腳,例如?」
菜鳥眉頭皺得更緊,但他這分心想著這表情真的不太適合菜鳥。比起表達不滿,看起來更像是數學題做不出來。
「他偷窺你的記憶!」年輕男孩終於委屈地憋出這句話,開始抓起話匣子狂倒一番:「對啦,我可能還沒厲害到能看出更多,好像也沒辦法阻止,但如果他趁你睡著時亂攪你的大腦怎麼辦?你腦袋本來就怪怪的了,我該給他一拳嗎?踢他一腳?現在想想早該這麼做的,可是隊長說保持低調——」
「好,停。」
嘴巴乖乖閉上,菜鳥一雙眼混合抱怨與抱歉。他終於鬆手讓蟬飛回主人身邊,猶豫半刻,還是決定做個善解人意的前輩,大發慈悲放過菜鳥說他腦袋有問題的部分。
「除了看我記憶,還有什麼嗎?」
「唔。」菜鳥有點挫敗地坐上工作桌,雙手抱胸,「他原本好像還想從我這套話,但我當時不是臨時支援其他隊伍、沒參加那場任務嘛,知道的也不多。後來他就轉而問起隊長的事,包括他平常出任務的狀況、疏導的狀況、有沒有結合之類。」
「他還問你們是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菜鳥表情十分凝重。「這就真的有點變態了。」
說到這點,哨兵在桌上繼續滔滔不絕。雖然一開始真的沒想到耶,調派處新隊伍的隊長居然是紀登,而且紀登居然是前輩的男友,哇塞,噢我的哇塞是指世界好小的哇塞,我沒有歧視嚮嚮戀哦我很支持非常支持而且燈塔那麼多早就見怪不怪,對了前輩我跟你說以前隔壁三隊……
他再次阻止菜鳥將句子無限延長,靠在裝滿鏟子等園藝用具的鐵架旁,背後就是牆與厚實土壤。連續幾日呼吸裡都是風砂,習慣了身邊一切隨時會變形崩解,久違的穩固空間確實給足安全感,難怪菜鳥要拉著他進來咬耳朵。
如果此時能來點尼古丁會更好,不過他還沒失禮到會把哨兵的圖景當吸菸室。唔,帶來的薄荷糖好像也快吃完了……他只是自顧自小小惋惜,卻不知怎麼撥動了菜鳥的敏感神經:「前輩你哪裡不舒服嗎?頭痛?還是又——」
「沒有、沒事。」
想想連忙再補上一句,「跟前幾天的事無關,真的。」
從他醒來後,菜鳥的精神力始終鋪著一層焦慮與沮喪。就算本人極力掩飾,那些情緒依然如濕氣沾附在紗窗上,如今都快凝成水珠。再這樣下去,就連這片陽光草地都要下起陰雨,而他們有一個會淹水的圖景就夠了。
菜鳥比他早幾日抵達營區,先跟著賽壬去周邊探索,結果不小心準備了驚大於喜的歡迎禮。沒人料到會有異物寄居在精神角落,等待時機將人一口咬住拖下。其實他也不過睡了半日,但菜鳥耿耿於懷,恨不得放大檢視任何風吹草動,被問起時就理直氣壯地說那是他身為先遣人員的任務。
這才是真正的大禮。按照菜鳥的說法,約莫在他從裴勒手中收到牛皮紙袋的幾天後,燈塔也接獲來自軍方本部的緊急命令,要求進入沙海調查「高危精神生化武器」的實體。經燈塔安排,這趟行動將與賽壬共同執行,而菜鳥先行出發蒐集情報,好讓主要隊伍能更周全地進入封鎖區。
所以紀登茲才會傳來那句語焉不詳的訊息。不確定裴勒有沒有預料到這種發展,但顯然他的教授將是最大受益者。
菜鳥手指不安分地敲著桌面,旁邊立著相框。照片裡一個年輕女人朝鏡頭露出燦爛笑容,懷中的小男孩大概才四五歲,有著明亮的棕色大眼。
「好吧。但有任何狀況拜託都別藏著,上頭這次可是認真想把我們全埋到沙丘底下,我知道來歌前輩和隊長都和賽壬有交情,可是如果這些人想做什麼……」
我不想再看到我們的人受傷了,他的後輩囁嚅。牆後開始傳來細微騷動,聽起來就像野花伸長了根要向下抓攫,也像有什麼扭動著想破土而出。他卻有些不合時宜地感到高興。
即使過了這麼久,他也依然被劃在「我們」的範圍內。
「弗洛里斯。」於是他柔聲說,「我知道。」
是燈塔先找上賽壬的。
軍方和民間研究單位的聯合行動本身並不罕見,問題在於本部高層早就和燈塔有所齟齬。體系終究是哨兵本位,有人不滿燈塔搶走了高等嚮導,一般部隊只能分配到所謂「普通資源」,更別說燈塔在「伺候這些嬌貴的嚮導」上可是花錢不手軟。
他在部隊裡見過刁難,後來紀登茲也沒少跟他抱怨,直接視保密協議為無物。不過看來如今已經演變成得不到乾脆毀掉的局面。燈塔為了不被連根拔起,必須確保擁有足夠籌碼。他們才是有求於人的一方。
「任務目標?」菜鳥咕噥,「借助專業,壟斷成果。讓本部顧忌,不敢隨意向燈塔出手。呃,隊長說的。」
「是啊。但賽壬沒必要介入這場角力,我也不認為是迫於壓力……所以他們一定是在其中看見極具吸引力的機會。」
「很想說是因為他們沒有我這種優秀哨兵……這跟百眼偷窺還好奇你們的感情狀況有關係嗎?」
「無關的話我會帶著你連夜逃跑,不用擔心。」
其實打從一開始,百眼似乎就沒有遮掩的打算。被窺視的感覺太過明顯,就連他身陷記憶時都能感知一二,幾乎是明目張膽地打著招呼。這倒省去對答案的步驟,百眼很清楚他們利益一致,便明示暗示著希望他主動配合。
他盡可能簡要說明了他和紀登茲如何成為「鄰居」,包括後來他們發現紀登茲能自由進出他的圖景,有時還會用沙灘互留訊息。菜鳥邊聽邊點頭,神情專注。現在回想起來,以前燈塔就鼓勵前線隊員去觀摩研究人員的會議,甚至將出席列入考績。就連他有時都覺得聽完那些精神力理論,看自己的觸肢都像在看某種外星生物,不少人寧願以訓練室時數作為交換,但菜鳥從未缺席。
「所以百眼,或說賽壬,想要你和隊長的腦子?」這是菜鳥的結論。
聽懂是一回事,但除了察言觀色,用字遣詞也是個亟需解決的問題。「可能他也想做我們的鄰居,誰知道呢,搞不好能發展成一整個社區。」
他自己跳了進來,而燈塔在很巧的時機提出合作,一組觀察對象比一個更有價值。倒是不太擔心百眼會陷他於不利,原因……大概是因為他身上還繫著裴勒,而裴勒繫著更大的事物吧。
無論如何,這層連帶關係在菜鳥看來似乎已經足夠做為擔保,臉色與肩膀弧度終於和緩下來。「如果本人都說好了……但你們兩個腦子到底是什麼問題?」
「相信我,我跟百眼一樣想知道。」他頓了下,「你真的沒有在偷罵我嗎?」
「怎麼會呢,來歌前輩。」
這場密談就跟開始一樣匆匆結束。從低矮倉庫回到挑高廣闊的大廳,驟然膨脹的空間感讓他一時有些頭暈目眩。他用力眨眼,逐漸清晰的視野中百眼走了進來。
「梳理好了?」不知有意無意,這句話聽起來有兩重意思。高壯的希臘男人站在菜鳥旁,反倒是更像哨兵的那個。「剛才我們摸出這邊的機關,看來要再深入的話還得交點記憶當過路費,真假不論。所以保險起見,我們分個隊,你們和我一起行動。」
那座火盆說大不大,乍看有些像教堂中受洗用的聖洗盆。百眼如牧師帶領他們走到大廳中央,無眼雕像環繞四周,他們沐浴在不存在的視線之中。
「我們是哪邊?」
「我們決定把發揮想像力的機會留給貴客,但畢竟不知道有沒有什麼限制,還是建議不要太天馬行空。嗯,在真實記憶裡加入不存在的人應該就差不多。」百眼拍了拍石盆邊緣。
「那你想像了什麼?」哨兵在一旁插嘴。「就問一下,好奇。」
百眼露出微笑的模樣,簡直像在向他們佈道。
「好奇心是珍貴的特質。我的老朋友加爾也是充滿探索精神、熱愛追尋未知,只可惜他現在不在這。」百眼說。
「加爾是誰?」菜鳥傻呼呼地問。
2025/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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