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414

　　「唧唧——唧唧——唧——」「砰！」



　　撕裂蟬鳴的是重達21克的巨響。
　　乘載著思念的門把握著沉甸甸的，門縫之內盡是怵目驚心的凌亂，使得遲鈍的田中美智子慢了半拍才察覺到腳邊的異樣。

　　火紅的夕陽填滿了三坪大的臥室，她屏住呼吸，目光沿著繩子向下游移——未熟的麥穗垂下了腦袋，失去血色的肌膚在粗魯的動作下露出一截再也無法消去的青紫色烙印。


　　「れっかちゃん，就算天氣熱也不該睡在門邊哦，最近感冒正流行呢。」
　　輕柔的嗓音發著顫，她嚥了口唾液，小心翼翼地推開門扇，踩過濡濕的地面。

　　「れっかちゃん的房間變了好多……！距離我上次進來，好像已經是三、四年前的事了？妳也升上中學三年級了，時間過得真快……啊、我這麼突然地跑進來亂晃，妳應該不會介意吧。」
　　半透明的碎片扎穿了腳底，然而她壓根不在乎，只是繼續仰著頭，往房間深處走去，彷彿只要這麼做，身後的少女就會跳起來阻止自己繼續向前似地。

　　「欸，是信封，好懷念——『給美智子ちゃん』，是要給我的啊，明明都有手機了，れっかちゃん更喜歡寫信嗎？那我以後繼續陪妳寫吧，不過我開始工作後回信可能會慢一點，抱歉哦，我一定會寫很多很多的。」
　　天氣太熱了，西曬又無法通風的房間太悶了。幾滴水珠滑過田中的臉頰濺上桌面，暈開的鉛筆字跡彷彿下一刻就會蒸發殆盡。

　　「妳還沒寫上地址……沒關係，我剛好回來了，如果有什麼想聊的，可以直接當面跟我講哦。」

　　我已經回來了哦。
　　快醒醒。



　　2024年的夏秋更替之際，門把與繩子奪去了一名十五歲少女的性命。
　　田中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報的警，跑來看熱鬧的街坊鄰居把飴屋家外頭的道路擠得水洩不通。値得慶幸的是，警察並沒有追問遺書的下落——他們辦事總是那樣，一如既往地隨便——。散落於客廳的酒瓶碎片，以及小型群組內那一行又一行不堪入目的字眼，處處都暗示著殺人兇手的真實身分，已經沒有找出唯一解答的必要了。

　　相較於秋意漸濃的關東地區，九月的福岡熱過頭了，一切都糟透了，腥鹹的淚水雜糅著撲面而來的複雜異味令人想吐，但絕沒有酩酊大醉來得難受。



　　千真萬確的、毫無轉圜餘地的，飴屋れい伽死於自殺，再繼續迂迴下去就是浪費社會資源。接住了一掌心嘔吐物的妹妹如此告誡她——或許這已經是最婉轉的安慰——，但田中不肯聽。

　　從小像隻雛鳥屁顛屁顛地跟在她身後、見人就咧著嘴笑得開懷，如此開朗的女孩哪有可能自殺？總是唯唯諾諾的女子扶著某家的圍牆喊出了這輩子最中氣十足的一句話。住宅區的主婦探出頭，目送那個醉鬼像頭喪屍搖搖晃晃地走進便利商店，又搖搖晃晃地提著兩罐啤酒被面露猙獰的同行者半推半就地趕出自動門外。

　　老天，她看上去比那個自殺的女孩更像具屍體。主婦關上設置在窗邊的夜燈，轉身向家人揶揄道。

　　郷下地區的夜晚不如東京一般燈火通明，在寬闊的住宅街裏側，蜷縮在最後一盞路燈下啜泣的身影格外顯眼，苦澀的酒液混合著胃酸嗆入鼻腔，她扶著牆，對著燈柱一陣猛咳，直到打在悲劇丑角身上的聚光燈徹底熄滅。



　　回頭想想，飴屋れい伽的死一直以來都有跡可循。

　　經營不善的粗點心店鋪與一家人的幸福一同凋零。晨曦初露，飴屋れい伽的母親離開了；
　　失職的監護人流連於柏青哥與酒精之間，難得返家就是輸光了底褲、只得拿著剛包進垃圾袋的破酒瓶對孩子一陣毒打以宣洩怒意。夜幕降臨，飴屋れい伽的父親離開了；
　　而窮得拿不出手機這點芝麻大的理由幼稚地成了校園霸凌的導火索。夕陽西沉，與飴屋れい伽升上同一所中學的朋友也離開了——彷彿劇本安排似地，蝴蝶振振翅膀，不幸與不幸便乘著排山倒海之勢接踵而來……


　　——什麼的，只不過是推卸責任用的藉口罷了。

　　在一切發生之前，田中美智子離開了。
　　從襁褓到背上嶄新書包，作為陪伴了飴屋れい伽每一個成長階段的知心鄰居，她唯獨缺席了最重要的那四年，那足以顛覆一名十五歲女孩人生的四年。


　　「不是美智子ちゃん的錯哦」，飴屋れい伽在遺書中如此寫道。

　　因為美智子ちゃん什麼也沒有察覺到，遠赴他郷的美智子ちゃん寄來的信與簡訊總是輕飄飄的，所以我將繩圈套上了脖子，留下那些輕飄飄的殺人證據輕飄飄地離開了世界。這才是飴屋れい伽的真心話吧，畢竟是個總將悲傷與憤怒隱藏在笑容底下的|好孩子《騙子》啊。


　　全都是田中美智子害的，田中美智子才是真正的殺人兇手。她一直以來都心知肚明。
　　要是發現那幢老房子拉下鐵門時能多嘴個幾句就好了、要是看見她臉上的紗布時能多關心個幾句就好了、要是能更早察覺到那些信件中對校園生活的隻字未提，或許一切會有所不同——

　　啊啊，早知道就不去什麼破東京了。























　　［2024年9月13日（五）］

　　れっかちゃん！我拿到□□的東京總部的內定了！
　　已讀
　　17:54

　　［2024年9月16日（一）］

　　嗯，恭喜妳
　　23:09

　　［2024年9月17日（二）］

　　我下週一會回去一趟，會帶很多好吃的，順便幫妳過生日～
　　已讀
　　07:21

　　［2024年9月23日（一）］

　　我到妳家門口了～
　　17: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