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mpanella
「我馬上就要死了。」
「才沒有。」
「就是有,」男孩這輩子難得執拗地向她抗辯,「現在這是迴光返照。」
「還以為你好歹會說什麼『我已經感應到大宇宙的召喚了』之類的,你的中二病人設呢?」
「因為是阿修所以沒關係。」
她聽見男孩笑了。氣若游絲地。
「所以可以轉過來看我了嗎,阿修?」
該死。她努了努嘴,盡可能壓低聲音深呼吸了一口,然後緩緩轉過身,終於與被包裹在棉被裡的男孩對上了眼。
儀器運轉的窸窣聲、被粗細不一的管線纏滿的瘦小身軀,靠近一點還嗅得到氣力一點一滴自活體流失時洩出的潮氣──只有在小說或是電視劇裡才會出現的場景硬生生被塞在眼前。
「不要哭啦。」
「這是汗!」
「好,好,我知道。」
「你──」她用力深呼吸了一口,只覺得病房裡的空氣異常黏稠,「你也是這樣對他說的嗎?說你快死了?」
「怎麼可能,當然是說手術成功後就可以慢慢復健啦,」吳致尤的眼神從她身上飄離,「也不完全是謊話啦,只是前提是手術成功。」
「霍靖唐還信你說的那套啊?」
「不要看霍靖唐那個樣子,他比妳想像的還要容易相信人喔。再說現在這種狀況下不能不給他希望吧?」
近距離目睹意外發生,她可以想像霍靖唐的衝擊有多大。但礙於對方和自己並不在同一個班級,加上升學考試逼近,家人也開始施加壓力,她實在無暇在照顧不好自己的狀況下把心力多投注在其他事務上。
「說得簡單,」她挑起僵硬的嘴角,「不能承擔希望破滅之後的結果幹麼還要給人希望──」
──吳致尤給霍靖唐的答案無疑裹著糖衣的毒。這算是種報復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這答案遠比被告知真實解答的她所面對的殘忍多了。
「嗯,所以阿修。」
「幹麼?」
「想請你幫一個忙,可以嗎?」
「……都到這個份上了還能不幫嗎?」
「謝啦。阿修真是好人耶。」
「好人卡倒是不必了。」
她聽見吳致尤又虛弱地笑了幾聲。
「那就拜託你偶爾替我確認他過得好不好,然後……」吳致尤的聲音凝滯在黏稠的空氣之間,「幫我對靖唐保密吧。一輩子。」
「這樣妳也能沒有顧忌地說出來了吧,說妳喜歡他。」
房裡的空氣似乎凍結了這麼一瞬。她瞪大眼睛,一張一闔的嘴掙扎著試圖呼吸,卻像是脫水的魚一般怎麼也無法汲取氧氣。
「你為什麼……不對,你確定?」
「這是對我們來說最好的結束……不,對你們來說是開始吧。既然路都開了就交給你們繼續走下去吧吾友們,成為英雄的道路還很漫長呢。」
吳致尤盯著自己插了比較少管子的左手,表情看起來相當用力的樣子,似乎是想抬起手,但很明顯是徒勞無功。
「不要講得好像你馬上就會死一樣。」
「但我的確是啊?」
「……你不怕嗎?」
「英雄是無所畏懼的。」吳致尤吁了一口氣,然後閉上雙眼,「所以也請別害怕,吾友。」
「你打算到最後還玩英雄遊戲嗎?」
「喂……?」
「喂?哈囉?吳致尤?」
她倏地連忙轉頭看向心電圖。電子螢幕上的細線仍不疾不徐和著滴滴聲規律地上上下下跳動著。林修敏回過頭來看向病床上緊閉著眼的面孔,卻似乎在吳致尤嘴角邊看到憋不住而洩出的笑意。
「幹。」在汗滴滾出眼眶的同時,她忍不住罵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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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夢很長。
在她眼前,在星光與無底黑暗的交界,她所喜愛的伊人正吐著泡泡懸浮掙扎,他的空氣在夜色中一點一滴被抽乾,背後不明的漆黑正猖狂地向上攀來。她慌得環顧起四周,卻未見一人;試著張口大聲呼救,卻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在慌了一陣之後,她終於決定伸出手──
同一瞬間,一個身影倏地劃破了夜色,拽住了伊人的手向上一甩,自己卻取代了對方的位置逐漸下沉。
她聽見人們喊他康帕內拉。
她定睛一看,赫然發現被泡沫和黑暗漸漸吞噬的吳致尤正對著她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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