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mbo Pt.2


  在很多年前的課堂上,他第一次看見講台後的裴勒。那是一年級的必修,文學概論,課綱乍看輕鬆,不過兩個星期後他們就會叫苦連天,裴勒的名聲也開始流傳於學生之間。魔鬼,真正的魔鬼,能夠一眼看出一個人竭力隱藏、最為脆弱的那個點,但不,她不會戳下去,沒那麼簡單。也不是把人提著懸著,裴勒根本懶得那麼做。

  她總是那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就那樣等人自行察覺,偶爾甚至貼心指點,直至發現原以為能選擇的坦蕩道路其實都是腐朽斷橋,偏偏就剩一座還堪完好。即使明白只會通往苦痛,最終仍會自甘踏上那條不歸路。

  他以前認為魔鬼的評價有失公允,但現在可能會考慮修正想法。當 25 歲的他縮在副駕略顯侷限的座位上,18 歲初見裴勒那日的記憶突然醒了過來。首節課,從目錄最上方開始,創世紀第一章。然後裴勒開口。

  「海洋是異教徒的神。」

  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無形無體,無秩無序,暗流在下,對立於上。沒有可站立的根基,失足溺水者僅能仰望星空,祈求垂憐生機,遂信。按照此番邏輯,這輛在沙漠中引擎怒吼、頂風破塵、頑強的三門四座二手老吉普,顯然也是尊異教外神。

  上天保佑,他就是那個失足者,如今離溺死在自己的嘔吐物中只剩一丁點距離。

  他們在漠海這張佈滿塵土的長紙捲上一路馳騁,加速駛離身後正在折疊的世界。天際下壓得越來越低,風聲掩住光線,塵雲巨大的手指攀在黃沙邊緣,正朝這個方向緩慢伸來。但裴勒留給他的唯一選項絲毫未受打擾,無視周遭步步近圍,還在愉快地跟著收音機廣播哼唱,邊用力踩下油門,猛力爬上另一道坡度。

  「嚮導先生,今天天氣不錯,都可以聽得很清楚哎。」右轉,下沉,躍起,「要我再調大聲點嗎?哦等等——」短暫滯空、「漂亮!先生有看到嗎?真漂亮!」
  開曼嗓音嘹亮拔飛,同時整輛車重重落地。他一時不察,肋骨用力敲上椅背,力道差不多等同有人以槍托從後方重擊,但他憑藉優秀的自制力,倒沒有張嘴倒出什麼不該說或不該吐的。腦袋在衝擊後短暫的空白內自動彈出數個情境,跳車、搶過方向盤,用安全帶勒死自己好免去這場無盡折磨。幸好隨著痛覺平復,理智也及時回歸,他依然緊抓車頂把手,喉頭翻滾,語氣略顯虛浮但仍保持禮貌。

  「我有看到沙塵暴。不用先停車嗎?」他很想停車。
  「嗯?」開曼瞄了眼後照鏡,「啊——不用,不用,這不算大,沒問題的。」
  他分不清這道判斷是出於專業還是樂觀,但司機一派輕鬆地晃著頭,在風沙中催油門般開始大聲唱起歌來:「朝著未知前進,喔喔,我們已經來——」

  啪唰,赭黃色的陰影如毯罩下,瞬間吞沒這輛小小吉普。



  「喔噢。」開曼輕聲說,「好吧。出問題了。」

  車子終於如他所願慢下熄火。空中還殘留砂礫刮過的悶灼氣味,他跟著掏出自己行囊中的指北針,然而指針旋舞不止,搭配背景收音機斷訊的雜音顫顫轉動。「磁場好像也受影響了。」
  「怪,真怪。」開曼手指又戳了幾下衛星導航螢幕,最終還是舉手投降。「導航不能用,無線電通不了,手機沒訊號。安瑟耳先生,你不會剛好是個電子儀器修理專家吧?」
  「我們還有其他工具嗎?」
  開曼聳肩,「是有地圖。但也只剩地圖,還是十年前的版本,而且根本沒畫到這片區域。」

  他們四目交接。
  「歡迎體驗沙漠迷航?」開曼還有閒情逸致對他露齒而笑。「很難得哦。」

  沙塵暴比預想中捲走更多事物,颳去所有指引,將他們置留在邊緣與邊緣間的縫隙。他試著將感知領域張至最開,看能不能捕捉到任何人類精神波動,但觸肢末端始終一片平靜空曠,丟出的小石子悠晃沉入無底真空。離封鎖區,或任何他所熟知的世界似乎都還有段距離。

  他乾脆下車,暫時脫離彷彿將玉米裹在皮革中拿去烤、帶著熱意與韌度的車內氣味,邊呼吸外界空氣邊伸展四肢,順道以肉眼掃視四周。如果是哨兵,也許能從沙地裡拾起細微線索,或眺至那些聳立沙丘之後,但他目光所及就只有沙子、沙子跟沙子。波浪紋理蜿蜒,在陽光錯覺下騷動,只要再一道吐息就會開始翻滾掀起。他看著這副景象片刻,眉頭微皺,又閉上眼。

  不是錯覺。真的有什麼在顫動,比蟬撲翅更輕,比透過海霧的光線更淺,而且那道訊號並不陌生。過去還在燈塔時,隊員偶爾會藉會議之名行聚樂之實,其中總會有人等到氣氛熟成、就要跨入通往下半場的門檻那個時機,才從背後掏出預藏已久的管制酒類。

  開曼的聲音適時傳來。
  「找到啦。哦,先生你已經先下車啦?那剛好,剛好。」

  碰。開曼跟著跳下吉普,拿著什麼朝他走來。靴底踩過細沙的聲音逼近,空氣中聽不見的嗡鳴漸響。一抹黑影掃過眼角餘光,右舷不知何時現身在旁洄游,朝開曼低聲鳴叫。

  「老大說越靠近封鎖區越可能發生怪事,所以先給了這東西以防萬一。」開曼邊說,邊將某個貌似信號槍的物品甩上手心,但槍管更長,開口延展成喇叭狀,造型更近於復古海盜槍。「不知這距離行不行,但幸好我們老大能看得很遠,又廣又遠。哎對,他說用這東西前,得先跟先生你交代一下。」
  他盯著開曼,視線再下滑到那把槍。「那是什麼?」
  「說是『哨子』,但以一個哨子而言長得還真怪,是吧?」司機投來一個打趣笑容,同時高舉右手,槍口隨意朝向無際藍天。「他也說這樣說你就會懂了,燈塔來的嚮導先生。」



  「哨子」沒有硝煙。

  在燈塔之中,他算是比較依賴哨聲的嚮導,不過理由稍有不同。突入圖景進行壓制的任務主要由他獨自執行,有時會暫時關閉外界感官避免干擾,此時哨聲便代替無線電做為主要聯絡管道。哨聲規則固定,頻道每兩週更換一次以預防外流偵測。特殊波長必須將精神力拉伸或壓縮至特定頻段才能傳達接收,往往遠低或遠高於哨兵感知閾值,同時巧妙落在普通嚮導的感官邊緣。人多半都匆匆經過邊界,鮮少會有人特意駐足。

  就像把入口設在溜滑梯半路上,除非你硬攀住扶手,阻止自己順著慣性下滑,否則一般人就這樣咻——。前輩這樣跟新入隊的菜鳥解釋,手指一彈,桌面上的瓶蓋滑出一道直線,最後從桌緣掉下。所以都給我好好練習怎麼固定感知窗口,等等我和其他人會在指定頻道內替你們取很難聽的綽號,如果沒趁這時候抗議就準備好一輩子叫那個吧。

  可是來歌前輩不是說禁止亂用哨聲聊天——啊好痛?
  這是訓練。他從後方走過,語氣輕飄飄的,同時收回偷襲對方屏障的精神觸肢。訓練中你愛做什麼都行。

  哨聲用途廣泛。戰術指示、加密訊息、定位、識別,以及喚回太過深入精神世界的哨嚮。執行上講求相當精神力控制度,一開始很難在那條細索上保持平衡,但習慣後效率極佳。他們這群嚮導甚至會嫌棄無線電聽不清楚,唯一的問題就是容易忘記這星期輪到哪段頻道。

  開曼那把「哨子」大概是某種錨點。部隊偶爾會沒收來這類物品,號稱能製造擬似精神波段。背後技術不一定合法,很多拆開研究後發現不過是胡亂拼裝,但偶爾能找到真貨。開曼的槍顯然就是真貨。當然無法比擬貨真價實的精神力,但發射訊號穩定清楚,同時足夠低調,若非他知曉這東西有何功能,想撈到正確頻道堪比大海撈針。

  比灰色地帶更裡層、更難以觀測,彷彿存在於另一個世界。唯一能確定的只有無論對方是誰,能力無疑相當強大。強大的嚮導。

  吹哨後不過半分鐘,回應便進入他的感知範圍。遙遠、細微,但堅定清晰。引導明確,方便確認方位,一如黑夜海上掃來的燈塔光束。右舷比他更敏銳,開始在身旁躁動,頻頻朝訊號來源的方向仰頭。

  他順著右舷的視線往前望去,彷彿這樣就能看透沙丘。「你們裡面有軍方的人嗎?」
  「我不確定,但好像有這種人。」開曼說得含糊,然而精神力中沒有說謊的跡象。「如何,嚮導先生?可以嗎?可以的話就拜託你帶路啦。」

  他最終還是如願獲得方向盤操控權。虎鯨在擋風玻璃前悠游帶領,一艘漆黑帆船航過茫茫沙海,路途令人訝異地平穩。有人牽引的感覺既陌生又熟悉。縱使他頻繁進入各式圖景,卻很少落入必須依循哨聲才能回來的境地;離開燈塔後,又變成任何外界哨聲都無法將他喚回。他只能待在起霧的海岸,在意識浪花逐步拍上吞食現實的夾縫,無處可去。有幾度他差點就滅頂在淹上海水之中,是——

  不會吧?

  但很合理。

  抵達封鎖區後,哨聲已經明顯到幻聽的程度,仔細點甚至能聽出類似曲調的旋律。他拎起行囊,和開曼道過謝,便匆匆進了報到營帳登記。沒人接應,不過留給他的地圖很好懂。燈塔也會做這種尋位訓練。

  萬一。他繞過一頂頂帳篷,行經大型組織和企業的駐紮地,來到營區較外圍的區域。哨聲系統只有嚮導為主的軍事組織才會使用,而且如果他的猜想沒錯,對方會握有哨子這類裝置也不足為奇。歌聲縈繞,很溫柔。若是這樣才沒跟他聯絡,那也情有可原。最後一個轉角,鐵灰色帆布像塊礁岩,後面——

  「嗨。」有個男人站在大型軍帳的腳柱旁,很明顯是在等他。眼瞳深邃,嗓音輕柔,和將近兩米的高大身形很難第一時間聯想在一起。裸露雙臂怒張著肌肉線條,彎曲深色刺青爬過每道起伏,其中一隻手姿態從容地朝他伸來。「初次見面,來歌先生。一路上都還順利吧?」

  是陌生人。
  歌聲停了。

  他站在原地,耳中還迴盪著自己有些快的心跳,遲了半拍才與對方握手。
  「託你的福。我是來歌.安瑟耳,初次見面。」
  「這沒什麼,確保全員平安本來就是我的責任。我是阿古斯,這次行動的現場負責人,但大家通常都叫我百眼。」男人以友善的力道回握,「看得出你有很多問題想問,我們進去好好坐著聊吧。」

  真的是陌生人。他第二次確認這個事實,用力眨了眨眼,跟在對方身後鑽進帆布之下。帳篷內擺設簡單,桌椅,物資,簡報板。帆布內裡沒有鋪上隔絕材,所以這個空間主要是嚮導在活動。他掃視了圈室內,問出第一個問題。

  「什麼都能問?」
  百眼給他一個「請便」的手勢。
  「那潘諾普勒斯是?」
  「一位和藹又富有的威爾斯老先生,退休教授,對古文化充滿熱忱,這趟調查所有費用都是以他的名義支出。可能比不上隔壁那些大組織,但也綽綽有餘了。」百眼轉開充當桌燈的露營燈,本來有些昏暗的帳內暈開一層燈光暖意。他微微一笑。「我知道你的下個問題:真的有這號人物嗎?有,不過營運上確實是採空頭公司那套,我們還有好幾個類似的殼子。你東西要先放那邊嗎?一直拿著也挺累的,等等我再跟你說你住哪。」

  原來如此。其實冷靜想想,燈塔這種正規組織根本不必如此大費周章。排除選項後,百眼他們的身分其實再明顯不過,和燈塔相似的行事作風也有了合理解釋。相較百眼一連串迅速說明,他先喝了口水,才再度開口:「那我們有多少人?」

  「掛在研究所名下的,加你就是六人。不過算上整個營區,」男人想了想,「目前是十七個,都分散在不同地方,此外還有開曼這種外部協助者。」
  「比想像多呢,我以為你們會更低調。」
  「OMSI 這次招來的人其實不少私下和我們有合作關係,所以算個心照不宣的秘密。還有聽你這麼說,看來是知道凱禮德溫把你送來怎樣的一個地方了?」

  他們隔著燈光對上視線,最後仍是百眼率先撥開薄紗般的沉默。

  「精神智慧與共振探索樞紐(Spiritual Intelligence & Resonance Exploration Nexus)。」他說得又輕又遠,語氣飽含珍視,「看見所有可能,實現一切極限,惡名昭彰的賽壬。這裡算是凱禮的軟肋,就算你來自燈塔,我也滿訝異她會讓你過來。」
  看來你們彼此都很信任對方。百眼補充。也許如此,所以他沒有反駁。「也能說她只留給我這條路。」
  「啊,這的確是她的作風。」

  百眼的態度跟他的精神力如出一轍,從容而開放,容易信賴。很適合作為一支隊伍的領導者。他手指不自覺地在桌上畫圈,並拋出最後一個問題。
  「這次行動有燈塔的人來嗎?」

  彷彿一直在等他這句話,百眼對他展開奇異的笑容。
  「時間抓得真好,來歌先生。你想要的答案大概,」高大男人將身體靠向椅背,歪著頭,「再五秒。四、三、二——」


  「啊啊啊——!!!來歌先生!!!」


  在他身後,一道尖叫掀開帳篷,壓過百眼最後的倒數,聽起來與兩年前一模一樣。來者身分太過明顯,讓他忍不住笑出來。雖然當年總嫌吵,但有時他真的頗懷念菜鳥那副不說些什麼就會死的模樣。「好久不見,我也很想——」

  他笑著回過頭,對上一雙巨大的、詭異的、爬蟲類的豎瞳。


  啪唰。


  長著尖牙的大嘴罩下,瞬間吞沒了他。



2025/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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