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上眼
師徒兩人並肩走在鄉下的田間小徑,秋日傍晚的陽光沒能帶來多少熱度,風聲颯颯,樹枝間隙飄落的枯葉在地面,一地的褐黃色紛亂交錯,為兩人前進的步伐發出細碎的聲響。
「所以今天才要我穿運動服過來嗎?」路人開口問道。少女純白的運動服上衣濕了一半,不過本來就是吸汗的材質,估計要不了多久就能乾了,但她的肩上還是披了一件灰色的西裝外套。
今天受理的委託讓她們大老遠跑來郊外,和之前田裡的惡靈那一回很是類似,只不過這次是稻田;幾個小時前的她們灰頭土臉,身上還沾了不少泥巴。
靈幻也沒好到哪去,但她的襯衫下姑且多穿了件背心,就算衣服濕了也不要緊。
「如果是制服的話會很麻煩吧。」
「嗯,如果髒了感覺會很難洗。」
靈幻原本的意思是水手服淋濕會透出制服下的顏色,不過她也沒打算再提。身邊的少女肩上披著她的西裝外套,是剛才靈幻見到對方濕透的上衣隱約透出身體軀幹的曲線,想也沒想便脫下外套給她擋住。
「最近臨時把我叫出來的次數,是不是有點多?」
「啊,是這樣嗎?」冷不防被說中心事的靈幻動作一僵,不自然地笑了笑,「抱歉抱歉,剛好最近的委託都有些特殊,芹澤負責留守事務所,也不好叫她出來。」
路人安靜了半晌才回道:「最近考試剛結束,所以是也還好。」
靈幻之所以心虛,是因為路人說的沒錯,最近她確實經常臨時打電話叫路人出來,平日放學後來除靈,假日早上去尋找未知生物或都市傳說。路人雖然出現時總會說一樣的台詞,但依然每一次都會來到靈幻身邊。
像這樣頻繁地臨時把人叫出來,已經好幾年沒發生過了,自從路人國中那次冷戰以後,靈幻已經收斂許多。
至於這段時間為什麼忽然這麼需要路人在她身邊,靈幻瞄了一眼走在身旁的弟子,沒什麼表情的模樣一如往常,靈幻卻像是努力想找出什麼不同似的,在這段時間裡時常暗自打量身邊的女高中生。
她們之間的相處和以前一樣,但這個所謂的「以前」,指的卻是在她們師徒關係發生改變之前。
幾個月前,路人向她提出的那個問題,當時靈幻下意識裝作沒聽懂的樣子,就這麼將問題給帶過了;其實要說她沒能理解也是對的,那天下午短時間內獲得的資訊量太龐大,她一時半刻無法消化。
乍看之下似乎是將問題給帶過了沒錯,路人沒有催促靈幻回答,也不曾提起那天下午的事,兩個人如常相處,回到原先的師徒關係。但真要靈幻來說的話,「那段時間」的日子,就像是驟然被取消了一樣。
其實對靈幻來說,這樣的結果很方便不是嗎?本來她就決定了那天是最後一次,這下子不需要由她提出想要結束那樣的關係,不需要回答任何問題,也不必給出任何理由。早在這之前,靈幻便隱約發現,自己不喜歡提起個人私事的這回事,路人注意到了,並且有意識地在配合她。
她應該要感謝如此順利的發展才對,路人向來對她十分體貼,日常生活的小事上也是如此,即使靈幻每次吃章魚燒都會被燙到,路人也從來沒說過類似要她注意點這種話,只是每一次都在章魚燒掉落地面之前,準確無誤地用超能力接住。
不會要求她做出改變,而是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主動配合;平常看似隨波逐流、沒有主見的弟子,其實一直以來都在包容她的恣意妄為。
這幾個月的時間,靈幻也回想了一開始的發展,當時她對路人說「對象不該找我吧」,路人一臉「除了你以外還能找誰」的表情,原來正確答案早就在她眼前,只是靈幻始終都視而不見。
她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在意那天下午無疾而終的對話,下意識也想找出弟子是否和她一樣,依然對那天下午的事耿耿於懷。
還是說,她的不作答已經被當成是一種答案?
對靈幻來說,那段時間發生的事,那些讓她們兩人距離一般師徒關係越來越遠的事,同樣也是只願意和路人一起做的事。只不過像這樣的答案,她原本沒打算告訴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
其中也包括她的弟子。
「是貓。」
路人簡短的一句話拉回了靈幻的注意力,果然不遠處的一棵樹下,有隻野貓趴在地上打嗑睡。
靈幻看路人三步併作兩步,動作輕盈,快步走到貓咪的跟前蹲下身,先伸手讓貓嗅聞她的氣味,才開始撓撓貓咪的下巴。指尖撫摸蓬鬆的白色短毛,溫柔的動作似乎很得貓咪的歡心,只見貓側過半邊身體、倒了下來,接著伸長四肢將身軀打直,毫無防備地向路人坦露柔軟且脆弱的腹部。
雖然什麼都沒說,靈幻也看得出路人心情愉快,顯然被貓親近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
路人就這麼蹲在躺下的貓咪身邊,一邊輕聲細語和貓說話,一邊給牠撓撓下巴、撓撓臉頰,貓咪舒服得瞇起眼睛,發出呼嚕聲,又翻滾了幾圈,緊緊貼著路人的布鞋磨蹭。
不知不覺靈幻的雙腳也出現在身邊,路人默不作聲,身邊那位倒是自顧自跟著抱膝蹲下,望向那一人一貓,靈幻看起來似乎也想伸手摸一把貓,又或者,她想摸的是那個正在摸貓的人。
少女安靜逗著貓玩,靈幻看了一會,彷彿感嘆似地說了句:「你還真是像貓啊。」
同樣都是沒什麼表情,靜靜地瞅著人看,雖然總是不知道在想什麼,還是會配合她的各種任性要求。
現在還願意來事務所露臉,哪一天會像上次那樣,突然就不再出現了呢?
「但師父喜歡的是狗吧。」
不曉得怎麼突然提到狗的事,靈幻回答:「還可以吧。」
對於靈幻對所有事物的回答都是「還可以吧」,這種像是敷衍一樣的答案,路人也算相當習慣了。就算是她們經常吃的拉麵,靈幻也不會說喜歡,只是「還不錯吧」,似乎什麼事都沒放在心上的模樣。
「真要說的話,師父才像貓吧。」
一般都被說成是狡詐狐狸的靈幻本人笑了笑:「你大概是唯一一個會這麼說的人吧。」
「我行我素。隨心所欲。」
「這好像是趁機挖苦我?」原以為接下來會是誇獎的靈幻,忍不住側過頭去看身邊的弟子,「我哪裡隨心所欲了……」
一直以來都很隨心所欲吧,像是為了槌蛇擅闖私人土地什麼的。雖然心裡這麼想,路人姑且還是順著師父的話接著說:「那要是讓你隨心所欲的話,師父想做什麼?」
「這個嘛,冬天快到了,應該是泡溫泉吧。」
「溫泉啊,感覺很不錯。」路人始終沒有轉頭看她,只是低頭望著手邊的貓咪接著說:「上次的溫泉委託很開心呢。」
看著路人的視線黏在貓身上,靈幻也跟著看向貓。
「貓這麼可愛的生物被你說成這樣……」
「你又不喜歡。」路人沒什麼起伏的語氣說。「不是嗎?」
「也沒有不喜歡啊。」靈幻也想要在這涼颼颼的秋風中,感受一下動物溫熱的體溫。她盯著貓說:「還可以吧。」
「而且我行我素、隨心所欲什麼的……完全不是好的評價吧?」靈幻忽然說。
路人又加了一句:「還很麻煩。」
好像已經不是在說貓的事了吧,是趁機挖苦吧?靈幻不確定眼下的對話是哪種情況,沉默半晌,悶悶不樂地說:「那你還喜歡。」
路人沒有說話。
果然是在說她的事吧,因為路人撫摸貓的動作沒有停下來,還是一樣的緩慢、極富耐心又溫柔。在靈幻的心情快要沉下去之前,路人才簡短地回應了一句。
「嗯。」
輕聲但語氣篤定地說:「全部都喜歡。」
這下子,究竟是在說貓的事,還是她的事?曾經得到過明確表態的靈幻,在錯失給出答覆的時機後,自認已經沒有資格再去要求確認了。她伸出手,照著路人的動作,也給貓咪撓下巴。面前忽然冒出另一位陌生人的手,貓咪默默換回趴著的姿勢,尾巴輕輕在地面砸了幾下。
路人撫過貓背給牠順毛,她的視線依舊停在貓的身上,一旁的靈幻則是悄悄將目光落在路人那不厭其煩、一遍遍撫摸貓咪的手上。
「不可以。」
在靈幻反應過來前,路人先一步將手蓋在師父的手背上,擋下貓爪突如其來的攻擊,銳利的指甲立刻在雪白肌膚上留下兩道十分顯眼的爪痕。
靈幻第一時間反手捉住弟子的手查看傷勢,路人則是先用超能力將貓咪穩穩舉起,緩慢移動到一段距離之外的空地再放下。
手背雖然破皮了,紅痕也微微腫起,但看樣子應該是沒有出血,靈幻皺眉說:「回去事務所給你消毒吧,還是該去打破傷風疫苗……」
「我沒事。」路人從師父手裡抽回自己的手,在靈幻瞬間靜默下來的注視下,抬手拂落不知何時落在師父頭上的幾片枯葉。「也該回家了。」
靈幻一時出神,沒有接話。
路人今天始終不怎麼看向她,不如說,最近都是如此,在那天過後,在這段時間靈幻一直找理由把她叫出來的日子裡。明明在這之前不是這樣的,任何時候,只要靈幻看向路人,就會發現對方也正看著自己,專心地聽她說話,注意她的任何反應。
這就是逃避給出答案的結果嗎?是一種懲罰嗎?儘管靈幻十分清楚路人的性格,就算告白被拒絕了,她也不會反過來埋怨對方,何況她也沒有拒絕啊,只不過是──是什麼?
她沒有想過未來的事。幾乎可以說是刻意不去想。靈幻知道自己對路人是什麼心情,但她從來沒想像過要和路人在一起。在一起之後呢?又不是童話故事,從此幸福美滿,光是想到要是在一起了,未來哪一天,路人變得冷淡了、對她不感興趣了、喜歡上別人了、兩人的感情在生活瑣事裡磨耗殆盡……那還不如維持現狀就好。
靈幻原以為自己的決心很堅定,但就和那個「最後一次」一樣,路人的反應總是出乎她的意料,靈幻發現自己不喜歡路人不再注視著自己。
直到剛才為止。
路人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匆匆一眼,下一秒又抬眼看向她頭頂的落葉。不過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眼神,靈幻卻停在原地不動。
就連自己不自覺深吸了一口氣都沒發現,胸口漸漸鼓譟的心跳聲彷彿一種信號,這種心情像是竊喜,又像是某種失而復得的喜悅。
為什麼這段時間不再看向她了?擅於觀察細節的靈幻,在剛才那個眼神中似乎得到了答案。那樣的視線靈幻再熟悉不過,那是路人想要吻她時會有的眼神。
在路人站起身、準備離開樹蔭下時,跟著起身的靈幻倏地拉住路人的手,後者轉頭回望她。
「閉上眼睛。」
面對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路人不明所以,還以為是臉上也有灰塵還是棉絮,正要抬手拂去,這次靈幻主動拉近了距離,靠向她,在路人的凝視下,伸手用拇指撫弄少女的下唇,「因為你總是全程睜著眼吧。」
「什麼?」路人張口說話時,上下唇輕輕擦過對方的拇指。
「在接吻的時候。」
路人沒有聽話照做,但也沒有移動,剛才能輕易舉起貓咪的超能力,在這個當下,和少女本人一樣,安安靜靜,不為所動。
靈幻在路人不閃不避的視線下,緩慢且艱難地,逐步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
表面看上去靈幻似乎遊刃有餘,表情滴水不漏,她臉上沒有笑容的時候,總是有一股彷彿能令空氣瞬間安靜下來的魔力,但是她和她的弟子都十分清楚,兩人之間不約而同放緩到幾乎聽不見聲音的呼吸聲,所代表的涵意是什麼。
心臟的跳動聲遠比雙唇上輕柔的觸感還要來得更加猛烈而鮮明,相較於兩人之間曾有過的那些纏綿濕熱的吻,這個若有似無的親吻,反而更像當初她們越過辦公桌的第一次接吻。
直到此刻,靈幻才總算注意到,原來當時的電視節目不過是一個拙劣的藉口,因為她們的第一次接吻,路人並沒有真的試試從電視上看來的技巧。
「讓我隨心所欲的話,這就是我想做的事。」
時隔幾個月才姍姍來遲的回答,靈幻也免不了心中忐忑。
聽見這話,影山不發一語面向靈幻,幾秒鐘過去,見弟子遲遲沒有反應,靈幻不禁啞然,漸漸漲紅一張臉,沒憋住又小聲補了一句:所以說,就是那個,上次說過的……
「太突然了。」
靈幻心想,是啊,說的也是,她也覺得很突然。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聽到這話靈幻愣了一下,眼前的少女說出這熟悉的對白時,那天下午的對話彷彿歷歷在目,瞬間反應過來的靈幻一臉困窘,但這次的作答機會無論如何她都不想再錯過。
如同那天路人對她說過的一樣,靈幻伸手,對她手裡的這張小臉說:「喜歡的人。」
接著親了她一口,時隔幾個月後的第一次親吻。
「只會和你做的事。」
路人眨了眨眼,聽見了最想聽的話,她臉紅不說話。
靈幻心裡覺得可愛,輕聲說:「下次記得閉上眼睛。」
話還沒說完便聽見笑聲傳來,只見路人綻開了十分好看的燦爛笑容,連掩嘴都遮擋不住臉上的笑意,開心到肩膀不住抖動。
即使是靈幻,也幾乎從未見過這麼開心的路人,看她高興得耳尖都泛紅,胸口膨脹的情感除了鼓動的心跳以外,還有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幾乎到了令人想要長嘆一口氣的程度。
「請師父更隨心所欲一點吧。」路人笑著貼近師父,「那樣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是嗎?」
靈幻一邊說,同時傾身向前,伸出手,將路人遮住嘴角笑意的手給拉開,在喜歡的人學會閉上眼睛之前,或者就算學不會也無所謂,這一刻她什麼都不想管了,如果能看到路人這麼開心的樣子,未來的事怎樣都好。靈幻總算願意承認,她想要一直和路人在一起,想要和眼前這個人,做更多那些只想和喜歡的人做的事。
powered by 小説執筆ツール「arei」